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自己的情書 ◎李蘋芬

 



自己的情書 ◎李蘋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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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將來到,雨霧之終點

那一個我沒有選擇的房間

日記上鎖,抽屜上鎖

鎖住,尚未起跑的腳

意外發生

看顧你的眼神,成為刺點

在燈光熄滅的房間

剩下字跡潦草如蟲

我回頭尋找

每一扇門後,都有你曾經蹲踞的身體

如果你有薄床,就能乘桴遠遊

再也沒有相同的房間,讓我們共生

沒有重複的日子讓我們同存

鎖匙開始生鏽,夜遊的轉角不再驚喜

偶爾你也揣測,往後還有多少時間

如果我們身在同一個房間

無論有誰來到——你體內的坑洞將為我所見

我會為你展示自己的:永無完滿的虛空

像一張不能對折超過七次的紙

我從你眼底預見,這場雨霧並非突然

因為往後仍有鐵鎚,破損的屋頂

你的頭髮不會乾透

死去的物,偶現眼角

在病的邊緣

我們不可能孤單

敲擊沒有停止

房間外面響徹噪音

我為你羅列未來的紀念物

你選中任何一樣,都能帶走

若你的愛意闕如

所有過往記憶,碎成塑膠微粒

它們消失困難,接近永生

請告訴我

那會是一則最奇怪的楔子

萬物開始之起點與終點,我們沒有改變

因為往後仍有未知洞窟,它們像隧道

通向夏日與綠林;有時是一個洞

像你體內的那一種

我曾耐心等待,在逆流的彎道

某人踏水而來

不畏浸濕,不寒冷

只為遞給我一面鏡子

◎作者簡介

李蘋芬,一九九一年晚春生,著有詩集《初醒如飛行》。曾獲臺北文學獎、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詩的蓓蕾獎,入選《臺灣詩選》、《九歌109年散文選》,現為政大中文所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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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柯琳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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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首句「誰將來到,雨露之終點」是一個季節的結束,卻也是另一種開始。驟雨初歇,未知的訪客闖入,會是詩人心中最放不下的那個人嗎?直逼詩人思緒最深處「沒有選擇的房間」,是不敢選擇,抑或是無法選擇?層層上鎖的日記、抽屜與心事,鎖住來人即將轉身的步伐,也鎖住詩人將逃跑的雙腳。而詩第二節的「意外發生」靜止了原本將要動作的瞬間,「看顧你的眼神,成為刺點」,刺點是照片中看似不起眼卻吸引注意的微小事物,原本不經意的眼神如今卻彷彿生了尖刺,望去的每一眼都有輕微的咬嚙,燈熄之後,那些欲說還休的字句化為潦草的字跡,無從辨認。詩人回頭望去,記憶的暗室中都有那個人曾存在的痕跡。

詩的三四節皆以如果為開頭。「如果你有薄床,就能乘桴遠遊」,枕與床是承載夢境的扁舟,在無法共生同存前,在所有美好崩壞前,就這樣乘著夢先離去吧,如此一來就不用面對生鏽的鎖匙,日復一日的單調,逐漸敗壞的關係,也不用焦慮著所剩無幾的時間,擔憂著不知何時的告別。「如果我們身在同一個房間」,如果我們還有機會處於同個空間,一起經歷所有未來,無論有誰來到,或許我們將能透視彼此的坑洞及虛空,如紙張對摺般仍有餘地,卻不言說。而那場使「你」再度前來的雨霧不是偶然,日後仍會有許多困頓,如鐵鎚、破損的屋頂、因雨而濕透的髮。隨著時間流逝,有些事物及情感終將死去,偶爾才會再度憶起,然而在死與病的邊緣,若能與「你」相伴走過,我們將不再感到孤寂。

但持續的敲擊聲打斷所有想像,臨行前「未來的紀念物」是紀念,也是一種情感寄託。即使將來你的愛意消褪,我們色彩鮮明的記憶於你腦中斑駁,也會碎成塑膠微粒:儘管微小而破碎,卻永不消失。可能會在行經過去一起走過的景點時重新浮現,像楔子般引出我們的曾經;也可能在不同時空中,有無數人們也在經歷和我們相似的過往,多少人續寫我們尚未完成的未來,於是「萬物開始之起點與終點,我們沒有改變」。

詩的最終,無論決定走遠還是停留,「往後仍有未知洞窟」,可能是通往燦爛夏日、蓊鬱綠林的漫長甬道,也可能是通往對方深處的洞口,盡頭或許是黑暗與棘刺,或是另類的光明。在等待愛情的灣流,詩人一直在等:「某人踏水而來/不畏浸濕,不寒冷/只為遞給我一面鏡子」。最理想的戀愛不是透過改變自己取悅對方,而是在與人相愛的過程,倒映出真正的自我。或許這也是為何這首詩篇名為〈自己的情書〉,這是寫給「你」的情書,但這份情感不一定要讓「你」知曉;而與其為了「你」不斷剪裁自身,不如等待一段如鏡的戀愛,映照所有真實而相愛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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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柯琳

美術設計: #子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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