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情書 ◎李蘋芬
⠀⠀
誰將來到,雨霧之終點
那一個我沒有選擇的房間
日記上鎖,抽屜上鎖
鎖住,尚未起跑的腳
⠀
意外發生
看顧你的眼神,成為刺點
在燈光熄滅的房間
剩下字跡潦草如蟲
我回頭尋找
每一扇門後,都有你曾經蹲踞的身體
⠀
如果你有薄床,就能乘桴遠遊
再也沒有相同的房間,讓我們共生
沒有重複的日子讓我們同存
鎖匙開始生鏽,夜遊的轉角不再驚喜
偶爾你也揣測,往後還有多少時間
⠀
如果我們身在同一個房間
無論有誰來到——你體內的坑洞將為我所見
我會為你展示自己的:永無完滿的虛空
像一張不能對折超過七次的紙
我從你眼底預見,這場雨霧並非突然
因為往後仍有鐵鎚,破損的屋頂
你的頭髮不會乾透
死去的物,偶現眼角
在病的邊緣
我們不可能孤單
⠀
敲擊沒有停止
房間外面響徹噪音
我為你羅列未來的紀念物
你選中任何一樣,都能帶走
若你的愛意闕如
所有過往記憶,碎成塑膠微粒
它們消失困難,接近永生
請告訴我
那會是一則最奇怪的楔子
萬物開始之起點與終點,我們沒有改變
⠀
因為往後仍有未知洞窟,它們像隧道
通向夏日與綠林;有時是一個洞
像你體內的那一種
我曾耐心等待,在逆流的彎道
某人踏水而來
不畏浸濕,不寒冷
只為遞給我一面鏡子
⠀
-
⠀
◎作者簡介
⠀
李蘋芬,一九九一年晚春生,著有詩集《初醒如飛行》。曾獲臺北文學獎、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詩的蓓蕾獎,入選《臺灣詩選》、《九歌109年散文選》,現為政大中文所博士候選人。
⠀
-
⠀
◎小編 #柯琳 賞析⠀
⠀⠀
詩的首句「誰將來到,雨露之終點」是一個季節的結束,卻也是另一種開始。驟雨初歇,未知的訪客闖入,會是詩人心中最放不下的那個人嗎?直逼詩人思緒最深處「沒有選擇的房間」,是不敢選擇,抑或是無法選擇?層層上鎖的日記、抽屜與心事,鎖住來人即將轉身的步伐,也鎖住詩人將逃跑的雙腳。而詩第二節的「意外發生」靜止了原本將要動作的瞬間,「看顧你的眼神,成為刺點」,刺點是照片中看似不起眼卻吸引注意的微小事物,原本不經意的眼神如今卻彷彿生了尖刺,望去的每一眼都有輕微的咬嚙,燈熄之後,那些欲說還休的字句化為潦草的字跡,無從辨認。詩人回頭望去,記憶的暗室中都有那個人曾存在的痕跡。
⠀
詩的三四節皆以如果為開頭。「如果你有薄床,就能乘桴遠遊」,枕與床是承載夢境的扁舟,在無法共生同存前,在所有美好崩壞前,就這樣乘著夢先離去吧,如此一來就不用面對生鏽的鎖匙,日復一日的單調,逐漸敗壞的關係,也不用焦慮著所剩無幾的時間,擔憂著不知何時的告別。「如果我們身在同一個房間」,如果我們還有機會處於同個空間,一起經歷所有未來,無論有誰來到,或許我們將能透視彼此的坑洞及虛空,如紙張對摺般仍有餘地,卻不言說。而那場使「你」再度前來的雨霧不是偶然,日後仍會有許多困頓,如鐵鎚、破損的屋頂、因雨而濕透的髮。隨著時間流逝,有些事物及情感終將死去,偶爾才會再度憶起,然而在死與病的邊緣,若能與「你」相伴走過,我們將不再感到孤寂。
⠀
但持續的敲擊聲打斷所有想像,臨行前「未來的紀念物」是紀念,也是一種情感寄託。即使將來你的愛意消褪,我們色彩鮮明的記憶於你腦中斑駁,也會碎成塑膠微粒:儘管微小而破碎,卻永不消失。可能會在行經過去一起走過的景點時重新浮現,像楔子般引出我們的曾經;也可能在不同時空中,有無數人們也在經歷和我們相似的過往,多少人續寫我們尚未完成的未來,於是「萬物開始之起點與終點,我們沒有改變」。
⠀
詩的最終,無論決定走遠還是停留,「往後仍有未知洞窟」,可能是通往燦爛夏日、蓊鬱綠林的漫長甬道,也可能是通往對方深處的洞口,盡頭或許是黑暗與棘刺,或是另類的光明。在等待愛情的灣流,詩人一直在等:「某人踏水而來/不畏浸濕,不寒冷/只為遞給我一面鏡子」。最理想的戀愛不是透過改變自己取悅對方,而是在與人相愛的過程,倒映出真正的自我。或許這也是為何這首詩篇名為〈自己的情書〉,這是寫給「你」的情書,但這份情感不一定要讓「你」知曉;而與其為了「你」不斷剪裁自身,不如等待一段如鏡的戀愛,映照所有真實而相愛的瞬間。
⠀
-
文字編輯: #柯琳
美術設計: #子維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