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媽媽離婚 ◎阿落

 

陪媽媽離婚　◎阿落

「這一次，我不是你的兒子，我是你的伴郎」

——致鄧女士

親愛的女士，請攥緊你的離婚證

穿上你莊嚴的粉色西服，這一次

你不必再露出鎖骨，白頭巾

歸還你頭頂的天空

你不必再吃力地托起厚重婚紗

——那堆絕美的排泄物

你的下頜線依舊這樣清晰

如花似玉。

不瞞你說，鬆弛的頸紋其實天使也有呢

但天使得不到上帝的青睞

只能收斂翅膀

做終身乖馴的尤物

從此以後，你可以貪戀任何一個男人

甚至女人，甚至非人

你可以變得自負，多愁善感或者

神經質

你終於可以放肆的瘋癲

染各種怪異劉海

你夢想的大波浪，黑長直，狼尾

和刺在胸部的美杜莎

都將一一受你臨幸

你可以怒吼，摔爛花瓶向暴雨中跑去

直到你周身的結痂褪盡

湧出更為新鮮的肉

你可以裝深沉讀孔丘到深夜咒駡他

「簡直是一條狗！」

可以指揮黑洞倒流，騎鬼火，cosplay

讓烏鴉小姐們

用噪聲為你慶典

親愛的鄧女士，你準備好迎接你的榮光了嗎？

自即日起——

無論貧窮富貴，無論健康疾病

無論逆境順境，你都絕不後悔：

和一個人離婚

成為全宇宙的新娘

註：此詩發表於磨鐵讀詩會《詩青年》32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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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阿落，05後，口紅文學2022年度十佳詩人，河南駐馬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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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身為子女，我們似乎必然會缺席父母的婚禮。當我們終於張口喊出「媽媽」這兩個音節時，眼前的女人仿佛就是生而成為母親的。但所有的媽媽，其實都曾是那樣自由，不必束縛於家庭、丈夫、孩子的女人。

阿落為這首詩起了一個非常直截明瞭的詩題：〈陪媽媽離婚〉，這也是全詩敘述的主要事件。長一輩的人忌諱離婚，認為是不體面的家醜。但現代社會卻開始出現「離婚典禮」，一對即將簽下離婚協議書的舊人穿上黑色禮服，擁抱曾經的愛人，同樣在親友的見證下，祝福彼此能夠分別走向嶄新的旅途。

在詩中，阿落同樣將離婚一事描寫得莊重而美好。他把這首詩獻給「鄧女士」，而不是「媽媽」，他以「伴郎」的身份見證媽媽離婚，而不是「兒子」。對於媽媽來說，這是身份的重置，是一場卸下枷鎖的典禮，當然值得慶賀。

曾經我們以為聖潔美善的，如婚紗、白頭巾、天使，卻在詩裡成為「絕美的排洩物」，遮擋天空的障礙物，甚至連天使也不過是在上帝身旁「收斂翅膀」，「終身乖馴的尤物」。一如婚姻中的母親，服役於他人，在看似美好的假象中默默承擔代價。

而後在詩的第三、四節出現多次「你可以......」的句式：「你可以貪戀任何一個男人/ 甚至女人，甚至非人」，「你可以變得自負」，「你終於可以放肆的瘋癲」，「你可以怒吼」，「你可以裝深沉讀孔丘到深夜咒罵他」等。詩的情緒逐漸變得高漲，仿佛一場慶典到了最熱烈的時刻，眾人為離婚後的鄧女士舉杯道賀。但這些「你可以」的背後，其實就是曾經作為妻子、母親時種種的「不可以」。

當我們把所有「你可以......」的句式換成「不可以」時，我們便不難猜測離婚前的鄧女士是難逃傳統妻子形象的，她須要溫和、乖巧，盡量壓抑自己的感受與熱愛，不得咒罵丈夫「簡直是一條狗！」那些奇異的「黑洞倒流」、深夜在道路張狂叫囂的鬼火機車、年輕人才會扮演的cosplay，當然通通都與一位媽媽無關。

但這些束縛終於可以「自即日起」得到解除，詩的最後一節引用婚禮上常出現的誓詞：「無論貧窮富貴，無論健康疾病/ 無論逆境順境，你都絕不後悔：」這次不再是屬於兩個人的諾言，而是將自己從二人關係中贖回，鄭重地向自己許諾——「和一個人離婚」，是為了能夠熱愛更多，「成為全宇宙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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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會簡介

磨鐵讀詩會由詩人兼出版人沈浩波於2015年創辦。詩會致力於出版高品質的詩集，主辦有價值的詩歌活動，促進國內外優秀詩歌作品的譯介和傳播。曾舉辦詩歌沙龍，並設有「磨鐵詩歌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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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子y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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