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骸——在中環海事博物館 ◎韓祺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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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光,在海無痕
歷史被沖刷、打撈、陳列在博物館
碼頭不屬於記憶的部分
依舊在水中蜉蝣,船鳴從遠處迂迴
夾雜中世紀的威尼斯口音
商人們並不知道,玻璃工藝會在多年後
成為旅客觸摸文明的隔膜
我們彷製船隻的細節,舵手的面目
在時間長河的浸泡中潰爛
偉大的論述漸漸成形:明天會更好
港口的足裸被新的日子包裹
海岸習慣新的距離,天星小輪加快晃蕩的節奏
習慣新的波幅和航程
鄭和的靈魂依附在博物館的牆壁
觀看船櫓的來歷,我們為每個先行者設立展覽
以獲取解釋一個王朝的權力
航海圖儲藏世界的面貌,如果我們得以
俯身直下
就可能看到海洋的本質:陸地
仍然有光,往水的深處刺探
海難的殘骸
船隻和死者的名字銘刻在博物館
以外,缺乏收藏價值的事物
不斷蒸發,並會在某天成為暴雨
衝刷歷史潰爛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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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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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祺疇,香港九十後詩人,畢業於嶺南大學中文系,現就讀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研究所創作組,曾任人訪記者,寫詩和小說。作品散見《字花》、《聲韻詩刊》、《城市文藝》等,曾獲大學文學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金車現代詩網絡徵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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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修慧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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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不只是真空的文物展覽空間,也往往具有政治性:展出什麼、不展出什麼、如何規劃展覽、展出的「故事」為何,都暗含著博物館出資者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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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詩中提到對香港海事博物館位於香港港島,博物館網站的簡介明確寫著,他們所展出的是「能夠演繹香港及珠江三角洲海事及貿易的故事」,博物館的宗旨則是「拓展本地及區域海事和船運業」。簡介中也提到,博物館創立於 2005 年,出資者是香港船東會,2009 年博物館在在香港政府的資助下,搬到中環八號碼頭,搬遷後的 5 年內都有接收香港政府的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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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可以想像,假如博物館工作者的主體性不夠強烈,那麼展覽必定帶「香港船東會」或「香港政府」想要讓人們知道的歷史、想讓人們記住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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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首詩中,以下這三段最能說明博物館的政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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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我們彷製船隻的細節,舵手的面目
在時間長河的浸泡中潰爛
偉大的論述漸漸成形:明天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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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鄭和的靈魂依附在博物館的牆壁
觀看船櫓的來歷,我們為每個先行者設立展覽
以獲取解釋一個王朝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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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往水的深處刺探
海難的殘骸
船隻和死者的名字銘刻在博物館
以外,缺乏收藏價值的事物
不斷蒸發,並會在某天成為暴雨
衝刷歷史潰爛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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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段顯示,博物館雖然能仿造古代船隻的細節,但卻未必能展現當年掌船舵手真正的想望,因此作者說「舵手的面目/在時間長河的浸泡中潰爛」。海事博物館為了達到宗旨「推廣船運業」當然得位舵手安上一個正向、積極的出海的目的,而博物館選擇的詮釋是:這些人都是為了追求更好的明天才出海,博物館或許選擇性地不去談,為何人們在當地無法謀生,為何得遠離家鄉才能期待更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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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段則說,博物館也許介紹了中國最早的大規模海運「鄭和下西洋」,但即使是鄭和也未必知道,自己所經歷的事件如何被後代詮釋,因此作者說連鄭和也要「細細觀看船櫓的來歷」。作者接著下了結論:「我們為每個先行者設立展覽/以獲取解釋一個王朝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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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C 段,作者道出了沒被收錄在博物館的海運細節,在香港光鮮亮麗的海運史中,有無數為了「更好的明天」離開香港的人,在瞬息萬變的海中遇難喪生,這些船隻和死者,因為不夠正向、不夠美好,不足以襯托香港海運光鮮亮麗的一面,因此成為「缺乏收藏價值的事物」,被博物館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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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者仍然對正義有所期待,他想像,這些船隻和死者將不斷蒸發,透過水循環成為雲、降下成雨,沖走歷史的假面,呈現歷史破敗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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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呈現出兩種香港海運史,第一種是博物館想要打造的「正向、積極的海運史」,二是被博物館蓄意忽略的、包含千萬人死亡的「真正的海運史」。這首詩讓那被蓄意忽略的第二種香港,有機會被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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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修慧 ( https://www.facebook.com/poem4ife)
美術設計:芃萱(https://www.instagram.com/sunny__90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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