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飛掠——黃大仙東頭邨 ◎周漢輝

 



飛掠——黃大仙東頭邨 ◎周漢輝


為一首詩作始。他從較低的平台

沿長續拖動下接圓盤充當座位的

滑輪,跑回較高的去,讓其他孩子

輪候重複著他,剛才凌空劃過


片刻,像自由在社會規範中

他過早有了認知。設定隱喻。

假日探望外婆,在邨內遊樂場

飛來掠去,踏地,隨孩子們四散


但他像仍踏空走下去。構思轉折。

成人們界定不安全,遂拆毀並忘卻

給未來的成人們設置種種安全——


去年他隨眾人走上夜街,面對

全副武裝的一方,移近外婆的家時

片刻想起那些孩子。收結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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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漢輝,詩人、作家,畢業於香港公開大學(現為香港都會大學),以「香港公屋詩系」為代表作。


曾獲香港、台灣兩地多項文學大獎,包括二〇〇八年香港第三十五屆青年文學獎、二〇一〇年第十三屆台北文學獎、二〇一二年第二屆新北文學獎、二〇一四年香港藝術發展獎—新秀獎(文學藝術)、二〇一八年應邀至美國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寫作計劃、二〇二〇年詩集《光隱於塵》獲得香港文藝復興純文學獎、二〇二三年臺北詩歌節受邀重點詩人。


著有《長鏡頭》(2010)、《光隱於塵》(2019)兩本詩集。


(上摘自《地納於心》[台北:二〇四六,2023年]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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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飛掠裝置」(就這樣稱呼它吧)應該是香港屋邨遊樂場裡一種(至少曾經)不太罕見的兒童遊樂設施,玩法是騎著一個垂吊的圓盤,從較高一邊滑向對面。後來可能因為有大人怕這裝置不利孩子們的生存,所以拆了一些,正如城市裡的滑梯漸漸變得溫柔敦厚(如果滑梯有本性,應該不至於溫柔敦厚的吧)。很多不確定的詞,因為我也真的不太確定,只是有些模糊的印象。沒留意身邊的物事就是這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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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小傳記式的空間詩學——序周漢輝《地納於心》〉裡說〈飛掠——黃大仙東頭邨〉是一首「關於詩的詩」,這是下文浮想聯翩的起點。


「為一首詩作始」就是從「較低的平台」把座位拉到較高的那邊,正如上面橫書的詩行裡「收結一首詩」確實位處較低——「較低的平台」。而《地納於心》本來是直排的,那就像『かわいそ笑』(《真可憐(笑)》,是有關詛咒的故事喔)強調的那樣:「右上から左下」(從右上到左下)——這就是「飛掠」的方向。於是詩/咒開始如「滑輪」運轉起來了:孩子輪候重複「他」「劃過」的路線,如讀者一遍遍地默念,如咒,從「較高的」詩句到「較低的平台」。


詩就是一個「飛掠」裝置,「飛掠」有自由的意思,而「他」過早地「認知」到「自由」游不出「社會規範」/藩/樊,所以「設定隱喻」,以把語言剔出「社會規範」的「認知」、釋出樊籠——游於隱喻的語言比較「自由」。讀詩(包括寫詩——寫詩是一首詩的第一次被讀出)如「飛掠」(至少在方向上是這樣:從[右]上到[左]下);「飛掠」為的是「高速的聯想」(余光中有篇散文就是這個題目),余光中以汽車引擎為方法,「飛掠」以下落為方法——理論上越快越痛快,快到無所拘束就是「自由落體」(free fall)——這是「飛掠」(無論指涉裝置或詩)做不到的,「圓盤」的「凌空劃過」遠小於自由落體的加速度(g,設定隱喻、關於物理學的)——「飛掠」裝置傾斜以某個角度(θ),加速度就是gsinθ,θ就是存乎時空的文字從「較高的」詩句到「較低的平台」那斜度——只有讀者得意忘言、文字心凝形釋之際才能逼近「自由」(sin90°)。不過當詩還未「第一次被讀出」,而只是「乘桴浮於」作者的腦海、未被文字凝定成「劃過的路線」,它還自由,自由就可以任意在時空中「飛來掠去」,去到昔時「假日探望外婆」——但代價是「孩子們四散」,一如隱喻「大而無用」落得「眾所同去」。


雖然如此他/寫詩的人「仍踏空走下去」,「構思轉折」:從「自由在社會規範中」(社會規範[規範作為動詞]自由)到「成人們界定不安全」——兩句之間似乎存在一種類似互文的關係:「自由」與「不安全」可以「參互成文」。其後,不/安全與不/自由的錯對/對錯(錯誤的配對/正確與錯誤)在「去年」、「夜街」這個對峙與喧囂的時空或語境中抵達詩的高潮——「他隨眾人」這個群體,相近(聯想距離)於「那些孩子」、相對於「全副武裝的一方」。


再說下去,「隱喻」將會因為太過「自由」而原形畢露、導向不安(全),所以,這裡就是「較低的平台」。收結一篇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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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 (https://www.instagram.com/doubl_eve/)

美術設計:藝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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