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女森 ◎胡可兒

 



女森 ◎胡可兒

我害怕你看見我

從我雜亂無章的腋下生長

便以為世上所有花園都是這樣

即便你不曾為我澆水、施肥

也能恣意評價

一朵玫瑰應拔去尖牙才符合美

倒映在馬路上

我想在無數雙眼睛裡找到我

行走的客體母體主體物體裡框定

自己的骨骼

牛仔褲或者連衣裙都無關於起風了

盛開該是什麼樣貌

你看見我但你並沒有

看見我

要做就做詩集裡

描寫春天最放蕩的詞彙

無法單獨成行,只好重複大聲朗誦

消費一整片粉色的荒野

夏奔赴一場遠方的成年雨季

我在這裡被打濕

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重新塑造一具牛奶味的軀體

用夜色深處的霧編髮

集結清晨的露珠雕刻乳房

黃昏從最泥濘的路走來,於是

生命有了自己的想法

不需要平滑的肌膚與

不諳世事的眼

你不能自顧自走進森林

侵犯一棵樹自得其樂的隱密

果實是因為風而顫抖、成熟而墜落

愛不具採摘的正義

我也不行

◎作者簡介

2001 年生的台灣年輕詩人,目前就讀於國立台灣大學人類學系。曾獲 2020 年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新詩組貳獎。

小編 #娉婷 賞析:

2000 年代生的青年詩人胡可兒,以成熟克制的筆觸,描寫在男性凝視下的女體,如何被審視、操縱、品評,彷彿破壞寧靜的捕獵者,闖入女體幽蔽的森林,抓捕屬於他們定義之下,讓人垂涎欲滴的性徵。詩人以溫柔平和的語氣,抵抗這種兇猛的獸,重拾屬於自己身體的定義。

詩作以猶豫、焦慮(「我害怕你看見我」)的語調展開,訴說在親密關係中伴侶對自己身體的評斷,以花蕊「理應」盛開的樣貌作為比喻,「即便你不曾為我澆水、施肥/ 也能恣意評價 /一朵玫瑰應拔去尖牙才符合美 」,「牛仔褲或者連衣裙都無關於起風了/盛開該是什麼樣貌 」。

如果女性一定要被比喻為「玫瑰」,她必須是沒有尖刺、絕對優雅,旁邊沒有雜亂無章的亂草;一如在父權社會的框架之下,女性的外表或私密部位,諸如胸部的大小、腿部的線條等等,也被賦予種種應有的準則,成為一軀「行走的客體」。

然後,筆者想用 1960 年代的法國女性主義哲學家海倫西蘇(Helene Cixous)所提出的「陰性書寫」(writing said to be feminine)來解讀這首詩,更可見這名 00 後詩人的巧思,以女性的溫婉特質來重新書寫自己的身體,寫出彷如「奶油與蜜」的柔和美感。

詩作的轉折點在第 3 段,「要做就做詩集裡/描寫春天最放蕩的詞彙 」、「夏奔赴一場遠方的成年雨季」, 拼發出一種女性要尋求「性解放」的聲音。詩人不甘於做男性目光底下順從的角色,而這種解放並不具有迎合任何視點的意味;更何況,男性的視點本來就是狹窄而短視,帶著各種必然的條件(豐滿的胸、消失的腋毛、長腿,俗套至此。)

「重新塑造一具牛奶味的軀體/用夜色深處的霧編髮/集結清晨的露珠雕刻乳房」——此處,詩人描寫自己的軀體,帶著滿滿的自愛和自重,洗澡後身體散發出的香氣、在夜深時分為自己綁髮,這些美感都不帶有任何天生體質的標準,而是一種形而上的氣氛、性格,代表著一種不假外求的自信。

「黃昏從最泥濘的路走來,於是

生命有了自己的想法

不需要平滑的肌膚與

不諳世事的眼 」

黃昏,正是飽受風霜摧殘、穿過歷練後的時分。相比起暴烈的性(sexuality),詩人回復平靜,對男性剝削自己的凝視有種置諸度外的態度,跨過創傷後,她多了一分對自我的肯定和持重。以森林作為身體的比喻,詩人拒絕任何男性捕獵式的粗暴入侵,只有真心的愛護和溫柔,才能讓她交出身體,「愛不具採摘的正義/我也不行。」

文字編輯:娉婷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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