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我還不能好好地死掉 ◎徐珮芬

 



我還不能好好地死掉 ◎徐珮芬


我非常羨慕你就這樣死掉

說實話我很想參一腳

可是我的貓砂盆還沒清理

剛洗完的衣服還沒掛好

用過的碗放在水槽

團購的包裹還沒收到

信箱有新郵件沒讀

腦中有好主意沒寫成小說


還沒看完追憶似水年華

(甚至還沒到斯萬家那邊)

沒有學好正確地發出彈舌音

ㄉㄌㄌㄌㄌㄌㄌㄌ

沒咬過玫瑰跳佛朗明哥

鞋跟高高,裙擺飄飄

對吧檯邊俊俏的男子

閃爍淫蕩的睫毛


還沒練出緊實有致的線條

無法輕易對美麗的人

露齒而笑

屁股以溫柔的節奏一搖一搖

妖嬈地尾隨陌生人鑽入花叢


我還沒爬上過巴黎鐵塔

也還沒推倒比薩斜塔

更沒親眼見到

全世界的核電廠

三、二、一

安靜無聲地一齊爆炸


我還沒看過

能讓我嚎啕大哭的A片

還沒寫出

能讓政客流下眼淚的詩

還沒認真地對揮舞著棍棒的鎮暴警察問:

「喂,你愛我的國家嗎?」


我還沒好好地給過愛我的人

一個好好的擁抱

我愛的人還沒好好愛我

我還沒學會好好的愛

所以我還不能好好地

好好地死掉


◎作者簡介

徐珮芬,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周夢蝶詩獎等。2019年美國佛蒙特工作室中心駐村藝術家。出版詩集《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及《夜行性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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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日光 賞析


這個星期的主題是自身意義的崩壞。一個人要到甚麼時候才會打算死掉?大概就是自身意義徹底崩塌,或是當感受到的痛苦已大於一切意義的時候。又或者,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原因,就只是莫名地在腦海中閃過的念頭。在這些時候,又是甚麼讓我們決定繼續活著?


全詩不斷重覆以「我還沒」作開頭的句子,以此剖開一個想死的人的內心世界一 當想到要結束生命的時候,便會開始想到自己還有甚麼沒有做過,還有甚麼沒有完成。這些還沒完成的事項堆疊起來,組成了繼續生活的意義。


「可是我的貓砂盆還沒清理

剛洗完的衣服還沒掛好

用過的碗放在水槽

團購的包裹還沒收到」


有時候,生活不過是由這些瑣碎的小事所組成。每一件細碎的任務,在這些意義瓦解的時刻,都變成支撐生活的支柱。


「還沒練出緊實有致的線條

無法輕易對美麗的人

露齒而笑

屁股以溫柔的節奏一搖一搖

妖嬈地尾隨陌生人鑽入花叢」


這段寫出了詩人對成為自由奔放的靈魂的渴求,渴望能隨心所欲,釋放自己真正的欲望。例如,自然地對美麗的人示好,妖嬈地對陌生的人表現好感。盼望有一天能自信地表達自己的欲望,成了繼續活著的意義之一。


「我還沒爬上過巴黎鐵塔

也還沒推倒比薩斜塔

更沒親眼見到

全世界的核電廠

三、二、一

安靜無聲地一齊爆炸」


這段開始描寫一些較難以實現的幻想一 推倒比薩斜塔、全部核電廠一起爆炸,反襯出詩人深心裏對繼續生活的渴望一 只要這些事還沒發生,就有繼續生活下去的理由。


「我還沒好好地給過愛我的人

一個好好的擁抱

我愛的人還沒好好愛我

我還沒學會好好的愛

所以我還不能好好地

好好地死掉」


對我來說,最後一段是全詩的重點,點出讓詩人渴望繼續生活的關鍵。全詩一層一層地向上堆疊,而最終的答案是愛。因為還未懂得愛、還未全心地愛,所以還不能好好地死掉。愛是最終的課題、最後的稻草,也是真正讓人有勇氣繼續活著的意義。


願讀者也能從本詩的某些字句中,重新拾起屬於自己的生活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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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日光( https://instagram.com/sunflowerblossomm )

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https://instagram.com/fizzy.artwork)


#徐珮芬 #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 #活著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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