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七月十四日——旺角怨曲之一  ◎崑南

 



七月十四日——旺角怨曲之一  ◎崑南


走進一陣熱風裏

滿臉香火紙灰

當轉身朝向另一間店舖

光管交叉溶化

屋檐一一塌下

人影轟然把花園街燒亮

我才醒覺這是旺角

童年就在門牌上飛揚

六嬸話我地兩小無猜

不明不白的緣

把卡拉盡情OK痛飲

釀成一個哀傷的年份

當一口煙吐出了個黑夜

「不如大家一齊去死」


陽光下 血水純白

如聖誕的病毒

快樂越不過愛思橋

「板仔,You jump;I jump……」

欲劫升自撞車的剎那

甚麼也看不見

一個月之後

也彷彿是三年之前

卻仍然聽見

有人煞車有人慘叫

有人帶哭狂笑


「好吧,一齊去死」

但不能死在病床上

更不能死在差館裏

「我們就死得簡簡單單」

就在報販檔前也好

「是的,簡簡單單的死在旺角」

在嘔吐垃圾的廢物箱旁也不錯

因為我們生在旺角

因為我們愛在旺角

因為老豆老母不喜歡旺角

因為我們實在不想

一生一世也不想

離開旺角

◎作者簡介

崑南,原名岑崑南,1935年生於香港。著有長篇小說《地的門》、《慾季》、《天堂舞哉足下》,短篇小說《戲鯨的風流》、《旺角記憶條》,詩集《詩大調》及評論集《打開文論的視窗》等,至今筆耕不斷。


上世紀五十年代曾與友人創辦《詩朵》,六十年代自主經營辦報,其後又與友人創辦詩刊《詩潮》、《小說風》,並創辦文學網站《香港本土文學大笪地》及電子詩刊《詩++》。

◎小編 #浮海 賞析

崑南筆下的旺角,處處徘徊著死亡的陰魂。當魂與欲交纏,當中的死亡既是困頓下的唯一出路,也是一種本土式的宣示。


由詩題點出「鬼門關」開的日子,關於旺角的敘事就與死亡密不可分:「光管交叉溶化/屋檐一一塌下」,暗示著旺角已走向殘舊,卻也隱若呼應了七月十四的氛圍。以蒙太奇手法般跳接的描寫,由店舖、光管到屋檐,勾勒出旺角的雜亂,聯同「人影轟然把花園街燒亮」,引申出旺角的兩種空間:一邊鬼影幢幢,一邊人聲鼎沸,卻是出於後者的喧鬧繁榮,「我才醒覺這是旺角」,反映了此鬧市的形象。


兩小無猜、渴望一起赴死的兩人都在旺角長大,二人攜手走向死亡,便象徵了旺角的老去及往昔時光的消逝。「不如大家一齊去死」的決心,令人想起《胭脂扣》裡剛烈的如花、《香港製造》裡在愛人墓碑旁自殺的阿秋(「血水純白」四字剛好也呼應了戲中片段),或是《鐵達尼號》中「You jump, I jump」的宣示。死亡的背後,是年輕一代轟烈的愛情,但這種轟烈與大敘事無關,僅是屬於個人的欲劫。於是詩中殉情的兩人,拒絕死在病床或差館(警察局),而是「簡簡單單地死在旺角」,因為這是他們成長的地方,就算充斥著敗落和潦倒,也寧願擁抱自己直觀感受過、生活過的城市。


時間在詩中帶著不確定性(「一個月之後/也彷彿是三年之前」),令旺角彷彿無限往復地留在了屬於死亡的七月十四。生和死都在旺角的二人,也進一步強調了輪迴一般的命運──「一生一世也不想/離開旺角」。於是童年和欲念,在詩裡都化成了歷史幽魂,推進死亡的結局,並不斷地縈繞著旺角。


詩的最後一段始於另一人的答允──「好吧,一齊去死」──沒有明確標示二人的死亡,有的只是第二段裡猶如幻象、不確定的「帶哭狂笑」。生與死、魂與欲的界線,此時都變得模糊不清。到了詩的最後,一連四個「因為」,讓詩作收束於具肯定性的宣示,並為死亡本身賦予了生命的激情──就是選擇去「愛」這個出生地,即使它充滿哀傷和憂怨。


文字編輯:浮海 (https://www.instagram.com/fauhoi__lit ) `@fauhoi__lit`

美術設計:藝蓁

#崑南 #旺角 #旺角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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