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稀微 ◎傅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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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不到日光已經稀微
原本可以親近望向大河流去路徑的視野
止步在
不遠處同時跨河的平行公路
一時之間,我與你
海口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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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霾隨著季候風加深的時刻
我來不及攝下與海的隔閡
隨即人心微茫
於落日安魂曲未奏
卻急急把日子裡的瑣碎研磨的時刻
可勝留念的往往剩下自己的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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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免懷疑是車速過快還是
化成解藥的時光粉末深具療效
總之我是治癒自己的專家
服藥三五天總是得好
就像吵架後的道歉
言盡 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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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疾病,不管扮演醫生或病人
太長的時間只會有太長的疲憊
平行的去理解人是一種藝術。
就像我常常照鏡子
你亦是一個擅於醫術的人
只是太過相信病患永遠坐在對面
五天份的藥無效就多吃幾天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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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過境遷日光薄薄
不會生病的人是因為忙著治療世界
並且沒有長期服藥的習慣
不管今天的夕陽是否微茫
我都一如既往把它調進溫開水裡連同處方箋的善意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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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觸想的世界太過幽冷
一經致歉及說明的好意常常也是
平行的公路依然車行不止
我與日光稀微的你跨在同一條大河
而我生著各自的病
不同的是
我經常依照自己的醫囑研磨日子以增加藥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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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只是為了面對健康的你的時候
不會有太長的疲累
畢竟,作為一個慢性病人
在相信世界終會痊癒
與自行加大藥的劑量並混合服用日光之間
我選擇善於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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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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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素春,桃園楊梅客庄人,目前居於新北市板橋區。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班畢業,現任教於靜宜大學中國文學系。2020年出版華語詩集《我想我吃冰淇淋會好》(松鼠文化)。以詩作〈無˙在〉獲台灣文學獎—客語文學創作新詩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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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汶融 賞析
〈日光稀微〉出自詩集《我想我吃冰淇淋會好》。詩作以觀察到日光稀微的薄暮哀情,置換空間與自身。透過日常中不經意地一瞬,回顧過往「病痛的日常」。
在首段,詩中的我以觀察的姿態展開,在平凡的下午五點望向大河流去的方向,卻被跨河的平行公路截斷。河流與公路形成垂直的交叉,而我則無法真正望向大河流去的路徑。為何想望向大河遠處,也許是因為你在大河的另一端。所以被平行公路阻絕的我們「一時之間,我與你/海口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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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三段我想留存住此刻兩人之間的隔閡,卻來不及。這個為何來不及的解釋是因為第三段中「不免懷疑是車速過快還是」在車上的快速移動,而無法為了一瞬的風景暫留。然而更可能的原因卻是因為我在攝下的那一瞬間產生了猶疑,這份猶疑是不知道拍下的照片或影像可以與誰分享。二段末「卻急急把日子裡的瑣碎研磨的時刻/可勝留念的往往剩下自己的投影」在我想把生活中的瑣碎小事跟你分享時,最後往往只有自己的殘像。我其實意識到了這件事情,必須依靠時光的解藥才不會被過去的記憶影響。並且,作為解藥的時光粉末,與研磨日常瑣碎時刻的那些小事,似乎形成一種藥品粉狀物的互文。瑣碎生活的毒物,依靠時光解藥,所以才說自己是「治癒自己的專家」卻同時是加重自身傷痛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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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四段,開始談論這種潛伏在日常生活中的疾病。這種疾病是作為人與人相處時,種種無法理解的隔閡。因此說「平行的去理解人是一種醫術」以對等的姿態與另一人相處如同醫術,得以治療那些隔閡。然而我的病與你的病其實有時是如出一轍的,原因在於此詩的點睛之筆「你亦是一個擅於醫術的人/只是太過相信病患永遠坐在對面」讀者已經知道我帶著病並且也為自己治療,而你則看似精通「醫術」擅於「平行的去理解人」然而為何依然給我帶來了病痛,是因為你也可能會生病,甚至你是作為我的病灶。當一切事過境遷,到第五段則解釋明明也可能會生病的你,為何不如我一般生著病。因為「不會生病的人是因為忙著治療世界」這個世界與我之間,是一種應該為了誰付出的拉扯。因為你治療著世界,便無暇顧及我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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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六七段,甚至你的「病」可能正在我身上發生。空間視角回到黃昏時的公路與大河,我們都在同一條河流上,可是車行不止,我將遠去。「我生著各自的病」不會生病的你,是因為我正代替你生著病,所以我總研磨日子增加藥量。為了在未來有機會面對健康的你時「不會有太長的疲累(表示面對你時疲累是必然,但我可以試著不要維持這個狀態太久)」可是「在相信世界終會痊癒」即代表世界沒有痊癒的一天,你將會一直治療著世界,繼續將你的病痛寄生在我這邊。你永遠不可能來治療你帶給我的病,所以與其相信世界與你。我不如繼續加大藥量,繼續治療這無法終結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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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汶融(https://instagram.com/wen._.uam/ )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日光稀微 #我想我吃冰淇淋會好 #傅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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