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流浪歌手 ◎陳滅

 



流浪歌手 ◎陳滅

路人經過,無法不急步還是慶幸

有歌聲替代自己流浪,但那金曲是否

過於傷感的歌詞有點婉約也太相近

不符合這時代的粗暴難怪這歌手

不斷流浪,從大埔、沙田又到旺角

不斷走向家的反方向,他熟悉離別

他的守信他的多情來自上一個年代

路人與他相見比見著家人還更容易

獅子已皺摺,塑膠紙幣的圖樣比詩更抽象

紫荊堅硬但歌手知道另一面只是零散的淚

路人忽然聽懂了他的歌也來自硬幣的反面

人們上班人們轉眼又下班開展莫名的流浪

流浪人唱吧失業就像城市新增了假日

夢想般的明天在家的反方向又再相見


◎作者簡介

陳滅,原名陳智德,著有《市場,去死吧》、《地文誌》、《抗世詩話》等,曾參與創辦《呼吸詩刊》及《詩潮》月刊。2012年獲選成為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之香港作家,2015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藝術家獎(藝術評論)」。

◎小編 #浮海 賞析

詩的開首始於經過的路人,對照著流浪歌手,兩者都處於一種流動的狀態。這樣的流動,源於城市裡自覺惘無依歸的人,也源於作為移民城市的香港本身的流動性。

學者阿巴斯曾言,香港是一個浮動的城市,有著浮動的身份;也斯亦在詩裡形容香港「永遠在邊緣永遠在過渡」。香港的身份建構,無可避免地沾有一份不確定的流動性,猶如一個到處漂泊的歌手,卻也恰巧出於這份「流浪」,才能衍生出面對「這時代的粗暴」的另一種游移而婉約的對抗力量。

流浪是浪漫的,困在城市生活裡的人,只能借由歌聲「替代」自己流浪,透過歌聲的聽覺擴延,想像逃離的可能。流浪歌手離家的方向,是「從大埔、沙田又到旺角」,地理位置上看,是對中國大陸的逐步遠離,並邁向香港鬧市的核心。一如上世紀香港的移民潮,南來的一代背家而走,到香港暫住卻變成落地生根,「漂泊」原本就是移民潮的樣態。透過「家的反方向」及「路人與他相見比見著家人還更容易」兩句,詩作提出了一場關於家的思考──假如離別和流浪是永恆的狀態,遠離家的地方又能否化成另一個家?

當流浪歌手走入香港內部,便逐漸揭示了資本城市的核心消費價值:皺摺的獅子、塑膠紙幣圖樣、刻有紫荊花的硬幣,透過流浪歌手獲得的打賞,點出金錢價值下的異化。「皺摺」和「堅硬」等詞,強調消費論述的老調重彈,已令其成為堅不可摧的宏大敘事。「人們上班人們轉眼又下班」,那對於流浪的渴望是「莫名」的,是重複性生活的壓抑下,由此產生對於自由的嚮往。「零散的淚」,則隱喻了資本價值下人們隱藏的掙扎,並寄寓在歌裡,將流浪歌手和路人連繫起來。

假如下班後的流浪才是真正的自由,最後一段,「失業」與「假日」被詩人劃上等號,輕輕「唱吧」兩字,就意味接受流浪所帶來的無根與自由,呼應上段有關「家」的思考,這裡似乎提供了一個解答。「家的反方向」在最後一句被重提,但它不再只代表離別或不合時宜的多情,而是「夢想般」地被期待著。最後一段的「流浪歌手」化成「流浪人」,隱而將歌手和路人兩個身份結成一體,並藉由共有的零散、漂泊之感,凝結成一個群體。

文字編輯:浮海 (https://www.instagram.com/fauhoi__lit )

美術設計:藝蓁

#陳滅 #市場去死吧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