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仔 ◎周漢輝

 

雞蛋仔　◎周漢輝 X 2046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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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不住吹拂，阿楓不認識

阿豐不認識阿鋒。阿楓隨手

丟石，烏鴉驚恐避飛，沒多久

鳥喙及鳥爪之間，蜜蜂驚恐

避飛，飛進街角眾人群聚的

小食舖，各人驚恐，移避

像清理出航道，讓蜜蜂返巢——

蛋漿溢過模板上密集的圓坑

在爐火上成形脫模，像熬煉

一個新生命，幾分鐘的工夫

阿豐做了近四十年，交租、養家

買房、購舖，人生併合於一整塊

雞蛋仔，才沒有閒情留意蜜蜂

像蜜蜂自然也沒有錯認，前方

只是一堵金黃色的牆，拔升而去

小食舖所在的住宅大樓，天台上

阿鋒檢查蜂箱內，蜂群採集的

花粉，蜂后產下的卵，按蜂族習性

也按時節氣候，春冬二季忙於

收成蜂蜜，不忘伸指蘸嚐一點

甜美，夏秋之際倒要自製糖液

餵養缺食的蜂群，像照料天台下

與他共居的祖父母，開伙煮飯

洗衣烘衣，提醒服藥，生活排程

密集間，四季輪流穿越樓下

食客們像蜂群不散，他卻在外出

或回家側身擠過去時，想不起

自己多久沒有再吃。阿楓到此排隊

從尾巴推進至隊首，像他縱貫

一片相連的大地，慕名來吃

道地雞蛋仔，而風一直不住吹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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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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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漢輝，詩人、作家。畢業於香港公開大學（現為香港都會大學），以「香港公屋詩系」為代表作。

　　曾獲香港、台灣兩地多項文學大獎，包括二○○八年香港第三十五屆青年文學獎，二○一○年第十三屆台北文學獎、二○一二年第二屆新北文學獎，二○一四年香港藝術發展獎—新秀獎（文學藝術），二○一八年應邀至美國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寫作計劃，二○二○年詩集《光隱於塵》獲得香港文藝復興純文學獎，二○二三年臺北詩歌節受邀重點詩人。

　　著有《長鏡頭》（2010）、《光隱於塵》（2019）兩本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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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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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別於《地納於心》中前兩部，在密不透風的屏風樓間、如同不斷在鍵盤按著 control+c /control +f 拼貼的城市景觀中，在詩人的觀察與生活之中，詩句長出了人的氣息。第三部分的「香港飲食詩系」則告訴我們，食物是人與人的關係之間，如何形塑生活方式的媒介，一如〈雞蛋仔〉這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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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不住吹拂，阿楓不認識/阿豐不認識阿鋒。阿楓隨手」，詩的前兩行塑造出了城市中人與人之間的陌生感，「阿楓、阿豐、阿鋒」這首敘事詩三個角色的同音互擬甚至暗示了這些人到底是誰並不重要，他們就是街坊市民也可能是你和我。詩中敘述的啟動從阿楓丟石引發的一連串事件開始，同時有著靠雞蛋仔維生近四十年的阿豐與天台上養蜂的阿鋒。烏鴉驚飛、蜜蜂避飛與人群移避的連鎖反應，詩人調度敘述場面將雞蛋仔的外觀與蜂巢相互結合巧妙轉場，回到詩的主題製作雞蛋仔。製作雞蛋仔：「在爐火上成形脫模，像熬煉/一個新生命，幾分鐘的工夫/阿豐做了近四十年，交租、養家/買房、購舖，人生併合於一整塊/雞蛋仔，才沒有閒情留意蜜蜂」，在詩人筆下製作雞蛋仔成了如工匠般的手工技藝，將身體、生活與人生一同澆灌在雞蛋仔的製鐵模具，雞蛋仔是他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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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想像在一座座極為相似的樓宇間，總有些「冬菇亭（熟食舖）」可能販賣著雞蛋仔或各類飲食，在天台上養蜂的阿鋒同時也透露出香港都市的狹小空間，連天台也需多加利用。蜂箱內蜂群春夏秋冬的一生，對照樓下屋企住著一家子成了比喻，整座城市的市民就如急忙採蜜的蜂群，一個巢房就是屋邨樓宇裡的一個單位，整個香港就是一座大蜂箱。排隊購買雞蛋仔的「食客們像蜂群不散」再次加強了這個意象，排隊的阿楓就如同蜂箱裡的一隻小小蜜蜂。最後詩又回到第一句：「而風一直不住吹拂」，整首詩突然像是電影剪輯時不斷被放大越分越細的時間格數，敘事裡經過的一切像是一晃眼閃回，時間濃縮的一瞬間，又回到阿楓的時區，一眼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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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地納於心》這本詩集也像雞蛋仔，像是臺灣街邊雞蛋糕的同卵雙生仔。近年在臺灣街頭、夜市也出現了許多販賣雞蛋仔的攤販。與臺灣雞蛋糕相同的是，此類街坊小點皆誕生於物資匱乏的五零年代的臺港街頭，雞蛋仔使用雜貨店破損的雞蛋、混合牛油（奶油）、麵粉，倒在滾燙如一個個如小丘隆起的模具成形，而臺灣雞蛋糕則是一個個形狀各異的可愛模具，雞蛋仔與雞蛋糕攤販則成了臺港兩地撐起家計的街邊日常風景。由港人經營的二〇四六出版社，在臺灣出版的香港詩集中保留了大部分的香港書籍會有的排版間距與字體、港式繁體字型應用，卻又在一旁為臺灣讀者加註詩裡的種種香港元素，亦有臺港詩人領路，為看似一模一樣的屋邨樓宇理出一條臺港之間相互聯繫的路徑，致使非香港本地讀者得以一窺香港的屋邨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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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廖偉棠在推薦序寫道：「周漢輝是梁秉鈞（也斯）最忠實的傳人」，但比起也斯在詠物/食物詩上以食物與文化追索香港本土的跨文化身份，從他者與自身文化間辯證出彼此的身份；周漢輝寫得更多的是人，是在幾乎被體制同質化的公屋裡，找著一絲人的氣息。那些氣息則構成我城生活的種種，在生活的切面裡一種香港人的「我們的共同生活方式」，即是廖偉棠直指詩集《地納於心》中的「草根」性格。也斯的詩時常穿梭在不同文化之中來辯證何為香港的本土，我以為周漢輝的詩毋寧是一種最忠實的反叛，翻開《地納於心》，香港的本土不假外求也毋需辯證，心所涵納之地即為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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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一尾

美術設計： 宇軒

圖片來源：二〇四六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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