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穿過天空的釘子 ◎于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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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為帽子所遮蔽 直到有一天
帽子腐爛 落下 它才從牆壁上突出
那個多年之前 把它敲進牆壁的動作
似乎剛剛停止 微小而靜止的金屬
露在牆壁上的禿頂正穿過陽光
進入它從未具備的鋒利
在那裏 它不只穿過陽光
也穿過房間和它的天空
它從實在的 深的一面
用禿頂 向空的 淺的一面 刺進
這種進入和天空多麼吻和
和簡單的心多麼吻和
一枚穿過天空的釘子
像一位剛剛登基的君王
鋒利 遼闊 光芒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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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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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堅,1954年生於雲南昆明,中國現代詩人。1979年于堅開始發表作品,1985年與韓東等人創立了詩刊《他們》,成為「第三代詩歌」代表人物,其成名作〈尚義街六號〉於1986年發表。于堅強調以口語寫作,認為「漢語的更豐富的可能性,例如它作為詩歌的非抒情方面、非隱喻方面,堅持從常識和經驗的角度,非意識形態和形而上的而是生命的、存在的角度方面」,只有在口語寫作中得以保存。于堅著有詩集《詩六十首》、《對一隻烏鴉的命名》、《一枚穿過天空的釘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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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多多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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釘子,作為一個容易被人們忽略的、需要靠其他物品來凸顯其意義的物品,(我們很難想像一根釘子單獨再光禿禿的牆上有什麼意義),在此詩中,卻成為了主角。「帽子腐爛/落下/它才從牆壁上突出」,釘子其實一直在牆上,只是被帽子(也可以不是帽子)所遮蔽,被隱藏起來。「那個多年之前/把它敲進牆壁的動作/似乎剛剛停止」這裡的時間彷彿被倒了帶,我們回到了那根釘子「新生」的狀態,也可以說,在此刻的釘子才是真正的「新生」。而後,于堅脫去了釘子做為某種物品的附屬的意義,賦予了它新的存在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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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失去了帽子的、赤裸的釘子,暴露在空氣和陽光之下,于堅形容那種暴露為「穿透」。它穿透了陽光、空氣、房間,甚至於天空。在這裡,釘子由被動的袒露,變為主動的「刺進」。這根釘子刺進天空的模樣,這樣的進入,是「吻合」的,好像它本該是這樣。
最後,出版了《拒絕隱喻》一書的于堅,卻用了譬喻的手法為這首詩做了結尾,並且,這個譬喻和一開始「釘子」的形象形成強烈反差——一根本被隱蔽的釘子,像一位威風凜凜的、剛登基的君王,那樣「鋒利/遼闊/光芒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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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初讀這首詩的時候,尤其是結尾的部分,總讓我感覺到激勵、感動、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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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為教授在討論于堅時,這樣說到:「于堅極可能想傳達的是,詩不一定要寫什麼,或者說,詩裡不一定要裝什麼。為什麼詩句本身,不能成為閱讀的焦點所在……。」倘若于堅真的具有這樣的精神,那再看這首詩,我所感受到的那種「釘子的意義是釘子本身」的感觸,或許是真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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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看來,使我熱淚盈眶的理由很簡單。可能只是因為看到了一個物件(不論是詩本身或是釘子),作為一種純粹的存在,而「存在本身就是意義」這樣的概念,深深觸動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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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被「帽子」掩去鋒芒,作為一朵花、或一本書、或一個人,存在本身就極具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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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去世俗的目光,你我都是那枚「穿過天空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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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陳大為教授對于堅的分析,引用自《台灣詩學學刊》第十九號(2012年7月),〈論于堅詩歌邁向「微物敘事」的口語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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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多多
美術設計:三正、魚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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