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所有 ◎靈歌

 

屬於所有　◎靈歌

　

太陽是晴天的（兒語）

月亮是夜晚的太陽（老詞）

雨是雲被黑過的私生子

　

二是一後面的

接近時複數，拉遠時單獨

我是妳無可割捨

又難以承受的

幻視，影子

　

「是」太頻繁，還有「的」

字要消除用橡皮擦，人也可以

修正液塗白，或塗黑，也可以

在二個「是」之間插入反義詞：是「不」是？

　

我們之間有時難以選擇黑白

而成為灰色的

地帶，可以寬也可以窄

它震顫，它互撞隆起而成為

地震帶，是地質不穩定的

成為我們之間的喻依

　

像生活，我是這些的：

是海浪吐回岸上的魚

是操作沖床反被切斷的食指尖

是翻砂的木模

曾經墜落沒死透的鷹架

如今，分秒城市的經濟

穿梭接送，成為您每一餐的鼎沸

　

像這些人，我也有夢：

白天外送，夜晚斜槓守衛（奔波後的喘息）

平日廚師，休假日農夫（體會烹調的歷史）

正職機械操作工，兼職學木工（預留一條退路）

有時白天很黑，有時晴天下雨

斜槓再斜槓，頂住牆撐起屋瓦

圈一個家養小孩

　

而現實的我：

頂樓租屋違建，命格屬火

河岸租地種植屬水

我是水火不容的

漂萍與灰燼

　

離開妳又回頭

在夢中簽下賣身契或許可以讓渡所有權給妳

給妳不僅是虛詞，還有我所有的

堆積再輾壓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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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靈歌，野薑花詩社副社長，台灣詩學、創世紀同仁。曾任吹鼓吹詩論壇「小詩俳句版」版主。

　

獲2017吳濁流文學獎新詩正獎、61屆中國文藝獎章（新詩類）、洪建全兒童文學獎。作品選入《2015～2018台灣詩選》。著有《破碎的完整》、《靈歌截句》、《漂流的透明書》、《夢在飛翔》、《雪色森林》、《靈歌短詩選》（中英對照）、《千雅歌》（三人合集）等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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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這首〈屬於所有〉被收錄在《2022臺灣詩選》，也是靈歌老師新詩集《前往時間的傷口》中，我非常喜歡的一首。整首詩交錯穿插著兩條線――一條描繪出自我，如何在現實生活中跌宕、消磨、飄零，彷彿不屬於任何確切的所在，僅能在灰色地帶中繼續堆積再輾壓；另一條則見證了我與妳之間的關係，既無可割捨、又難以承受，有時分離而變寬、有時重合而變窄，如地震帶般充滿著不穩定。某種灰色地帶跨足於現實生活和情感關係中，而詩人又巧妙地以語言為起點，帶我們進入、嘗試體會這份不確定性。

　

前兩節詩寫下許多「OO是XX」的判斷句，像太陽「是」晴天的、二「是」一後面的，常常給予確切的價值判斷，彷彿透過「是」這個字眼，將每個事物的存在與關係都確立下來，黑白分明。甚至在第三節裡，詩人有意識地察覺到語言中存在這些字眼，是、不是，進而延伸談到人也可以如此塗黑、塗白，截然二分。然而有趣的是，來到第四節，詩人反省並鬆動了這份篤定。無論是灰色地帶或是地震帶，都在在揭示了對於確定性的質疑與無力――在更真實的生活裡，我們其實難以選擇黑或白，我們很難真正為事物、關係和自我，安放在一個確切的位置，如我們在語言中做出的價值判斷。這份不確定性，不只促成了我與妳之間無法穩定在一起，自己即便離開、卻又回頭，同時也流露在人生之中，自我如何在夢想與現實之間擺盪，水火不容、看似矛盾地活著。

　

我不斷在現實生活中被耗損、消磨、犧牲，依然活著，卻活得像被海浪吐上岸擱淺的魚，或是受損但沒死透的鷹架。即便如此，我仍擁有一些自己的夢想，如許多斜槓的人一般，將種種理想與現實，嫁接在生活中，實現它們、實現那些內心願見的自己和安穩的生活。然而現況是――我做不到。理想並未成真，現實也不曾真的穩定，而我只是在兩者之間持續耗損、飄零，遊走在灰色地帶，像是流浪在水面上的漂萍，像是被火棄置、遺留下來的灰燼，並未被任一方接納。看似不穩定、沒有歸屬，矛盾地苟活著，但這也正是自我最真實的寫照――比起許多看似能給予確定性的「虛詞」（是、不是）而言，我的生活不安定、不斷被堆積再輾壓，卻無比真實；而當我將這些不堪的實相，赤裸裸地呈現在妳眼前時，即便我們未必能在一起，但至少，我也希望能勇敢而誠懇地，面對全部的自己，也讓妳窺見我所擁有的一切。彷彿被看透般，交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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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三正、魚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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