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通車 ◎孫維民

 



通車 ◎孫維民

在黃昏又臨的小站我看到那個男人面對人車和意識流動的廣場舊褐的長木椅上皮包傾斜手裡抓握無害的軟性飲料他的胸膛起伏像喪家之犬視線猶未能自白天的追逐打鬥撤離舌頭不斷舔舐著一日之傷

天黑之前郵差照例前來打開紅色的郵筒附近的學生繞過麻雀聚集的倉庫廢棄的車廂他謹慎地觀察準時下班的乳房腰臀中年仿佛疲憊的頭顱繼續耕種不同的夢他已經習慣了等待罷並非雲彩星光是五點五十三分經常無座的北上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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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一九五九年生。輔大英文所碩士、成大外文所博士。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臺北文學獎新詩獎、藍星詩刊屈原詩獎、中國時報新詩獎及散文獎、梁實秋文學獎散文獎等。著有詩集《拜波之塔》、《異形》、《麒麟》、《日子》、《地表上》、《床邊故事》;散文集《所羅門與百合花》、《格子鋪》。

(取自《異形》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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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海海 賞析

結束(或者根本還沒結束)一日的工作後,我勉強擠上車廂,和陌生人的肩膀、手臂挨擠在一起。彼此保持禮貌的方式,便是低頭專注在自己的手機螢幕上,如一具小小的發光墳墓,就此收納一些無光面容與生鏽靈魂。從車廂下車後,復又走進轉了好幾圈的公車隊伍裡,等待再次上車,沉默低頭,回家,等今夜過去,又再次重複幾近相同的明日。

所幸我工作的地方距離家裡很近,省卻了通車時間,以上的通勤景象也不過是久久才經歷一次。儘管如此,也足以讓人感覺疲倦,更何況如這首詩所寫,一種仿佛永無止盡,不斷往返的通車生活。

詩分兩節,連綿不斷的語句自然形成一種無法停止的節奏,而這樣的節奏或許恰恰是上班族所熟悉的:對應著現實中不斷在身後追趕你的時間,以及那些永遠也無法做完的待辦事項。我們是被放上巨大滾輪的倉鼠,日子一久,依舊在忙碌奔跑,卻忘記了為什麼而奔跑。如詩裡的「那個男人」,呆坐在長木椅上,拿著一罐讓人短暫快樂起來的「軟性飲料」(或一杯珍奶),模樣卻是頹喪的。

到詩的第二節,描寫所有人事物都有其規律:每日派遞信件的郵差、放學回家走同一條路的學生、準時下班的男男女女,包括「他」,也正在此時重複每日的等待:一架「五點五十三分經常無座的北上列車」。為什麼偏偏是「五點五十三分」,而不能寫成整點,甚或把時間去掉?我覺得這裡恰恰是借時間之精確,表達出我們如何屈服於每日的分秒之下,被時間所限制。道路前方總有一條「死線」,在幾時幾分前我們必須做完這些事,或趕去某個地方。比列車更在意時間的,往往是乘客自己。

詩看似結束在第二節,但因其所描述的是日復一日的通車生活,因此全詩予人一種首尾互連,不斷循環往復的感覺。詩中唯一顯得抽離的角色是「我」,一個在小站觀察著男人的角色,可以是詩人自己,也可以是從「那個男人」本身分離出來的另一個自我,如一瞬間的靈魂出竅,以旁觀的角度審視自己的生活,如此地麻木疲憊,或許有一日醒來時你便會忍不住問自己:「這就是未來嗎/這就是從前/所耿耿於懷的未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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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海海

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https://instagram.com/fizzy.artwork)

#孫維民 #通車 #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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