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坡，下坡——致屯門青楊街熟食市場 ◎周漢輝

 

上坡，下坡——致屯門青楊街熟食市場　◎周漢輝

⠀

青楊街上坡也下坡

承擔小貨車接送你

上學前放學後

返抵工場，更像回家

⠀

從各自的家起步

在工作上遇合

在工作以外結合

你牽著我冒雨登高

⠀

沒有多高，工場也不過

安頓於熟食市場角落

你定睛，魚蛋冉冉升起

父的虎口擠造每次日出

⠀

一把傘子像倒載的船

運我倆逆水——工廈浮避

因工人們流失多時，無重

唯孤島靠爐火殘留洪流中

⠀

火聲像風，餐具整天交響

像成長，伙計食客間話題像

父握你的手，教你的虎口

也握有日後你兒孫的虎口

⠀

我們的手分開了，雨歇

倏感靜有多深。你低頭

對工場故址，後對凍檸樂

泡沫熙攘，正呼召昔時盛景——

⠀

我自然不在場。熟食市場

同一食檔，人群依時回流

下午茶，例牌奶油多，鴦走

包圍父與你，偷閑才像工作

⠀

當我在場，食檔送客關門

街道處處雨窪，摘錄雲變

和沿街你告訴我的家事

青楊街上坡，也下坡

⠀

-

⠀

◎作者簡介

⠀

周漢輝，詩人、作家，畢業於香港公開大學（現為香港都會大學），以「香港公屋詩系」為代表作。

⠀

曾獲香港、台灣兩地多項文學大獎，包括二〇〇八年香港第三十五屆青年文學獎、二〇一〇年第十三屆台北文學獎、二〇一二年第二屆新北文學獎、二〇一四年香港藝術發展獎—新秀獎（文學藝術）、二〇一八年應邀至美國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寫作計劃、二〇二〇年詩集《光隱於塵》獲得香港文藝復興純文學獎、二〇二三年臺北詩歌節受邀重點詩人。

⠀

著有《長鏡頭》（2010）、《光隱於塵》（2019）兩本詩集。

⠀

-

⠀

◎小編 #雙雙 賞析

⠀

我想，全詩8節可以這樣理解：雙數節是我跟你，單數節是你與父。先說單數節。第一節用它的形式——句式、字數上的工整、對稱（「青楊街上坡也下坡｜承擔小貨車接送你」、「上學前｜放學後」、「返抵工場｜更像回家」，「｜」是類似對稱軸、鏡面的線），加上「上坡也下坡」這兒歌式的字詞配搭呈現了一種天真。那是你還小的時候，「沒有多高」，後來，工場之於你也「沒有多高」；你看著父用虎口擠做魚蛋如日出，那就是一場場「沒有多高」的日出——擠做魚蛋這動作，我想高也不過腰際。然後聽覺納入，就有火聲像風、餐具交響——廚房的聲色，在像家的工場，父教你用虎口擠做魚蛋，此時，雙數段的我大概和你一樣，還小，「自然不在場」，在場的只有「人群」，每日「依時回流」如日之出入……

⠀

然後，是「當我在場」的雙數節。我們「從各自的家起步」，經過「工作」、「工作以外」而「遇合」、「結合」……這經年的過程，凝縮成一場「登高」，「冒雨」，雨中，我們乘一把傘／撐一艘船，浮／避到一座工業大廈，大廈如今業已變成孤島，「孤島靠爐火殘留」如夕陽——夕陽是之將消逝的象徵，工場最終消逝成「故址」——如果這首平順安穩的詩也有高潮，高潮應該就在這裡吧，第四、五節：

⠀

因工人們流失多時，無重△

唯孤島靠爐火殘留▽洪流▽中△

⠀

火聲像風△，餐具整天交響▲

像成長▲，伙計食客間話題像▲

父握你的手▽，教你的虎口▽

也握有日後你兒孫的虎口▽

⠀

宋詞譜裡常用空心、實心的正三角形表示押平仄聲韻，在此，△指押［-ung］（粵語拼音，下同），▽指押［-au］，還有▲指押［-oeng］。在這首整體來說都不大押韻的詩裡突然密集地押韻，▽和△就效如頂真地把兩節以手牽手（hand-in-hand，其實我想說的是那種互相捉住手臂來把其中一方拉起來的手勢，但沒想到描述這個動作的名詞）的形狀緊密拉連。

⠀

緊接的「反高潮」是「我們的手分開了」。「冒雨登高」的雨也歇了。你先「低頭」，然後轉頭：「後對凍檸樂＼泡沫熙攘，正呼召昔時盛景——」熙攘的盛景如今退入杯中，街道上沒有「人群」、「雨窪」平靜到可以「摘錄雲變」，有「沿街你告訴我的家事」。事過境遷，改火景變（「鑽燧改火」的火、「火聲像風」的火），天真的「上坡也下坡」裡加入了一個因為滄桑而猶疑、或歷變而沉思的逗號——「上坡，也下坡」。而童稚時已在這裡的青楊街，一路從過去延伸到現在，上坡下坡。

⠀

上坡下坡和「我失去的」一樣「都是人生」（張懸〈關於我愛你〉）。像《4拍4家族》（2023）裡的「落—上—落落上上」，是結他指法的口訣，是遠足登高的路程，也是高低起迭但同時又平順安穩的一生。

⠀

-

文字編輯：雙雙 （https://www.instagram.com/doubl_eve/）

美術設計：子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