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華田 ◎鍾國強

 



華田 ◎鍾國強

我們讓光進去的時候

便發現裡面的粉末都凝結了

一塊塊像田裡翻出的泥團

我們用小匙敲鑿,它們退到罐緣

像一切從泥土裡出來的

那樣固執,不肯輕易粉碎

就像回家路上看見一桿鋤頭

在一望無人的田畦上靜止

崩缺的刃邊仍附著二三泥塊

默然等待下午茶後的勞動

背後總是筆直悠長的畦壟

給拌和的陽光,如昨日飽滿

如今穿過有如隧道的樹林

便見高速公路突兀在眼前

腰斬了的田堵住沒出路的水

還要拌合一種甚麼滋味呢?

營營蚊蚋中一座破廟

隱隱升起麻雀劈啪的鳴響

就像鬧市中我們不斷讓塵土

與砂粒依附,磨出心中越來越厚的

疙瘩,並恒常關在金屬華采中

讓情感乾掉。而在隆隆催趕聲中

我們總會不期然繞到商場背後

那些潮濡,卑微,晦暗的所在

我們讓光進來的時候

便發現我們都凝結了

一塊塊像田裡翻出的泥團

城市用目光敲鑿,我們退到邊緣

像一切從泥土裡出來的

那樣固執,不肯輕易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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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鍾國強,筆名鍾逆,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曾獲多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青年文學獎、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家年獎(文學藝術)等。作品包括《生長的房子》、《雨餘中一座明亮的房子》、《記憶有樹》、《字如初見》、《有時或忘》、《動物家族》、《浮想漫讀》、《默讀餘溫》等,涵蓋詩、散文、小說、文學評論等範疇。今年更先後推出兩部翻譯作品:《煙與鋼:桑德堡詩選》和《春天及一切:威廉斯詩選》。詩集英譯A Cha Chaan Teng That Does Not Exist(一家不存在的茶餐廳)亦於今年面世(由May Huang翻譯,Zephyr Press出版)。

(取自「水煮魚文化」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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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祺疇 賞析

在眾多理解香港的關鍵詞中,「邊緣」是其中一個複雜噯昧的詞彙,那是一種被冷落、擠壓、忽視的態度;也可以想像成在某個強大的中心主義下(先假定它存在),由於「邊緣」的特性,可以獲取更大自由的空間。而相對於從外部觀察香港的視角,〈華田〉所處理的「邊緣」則聚焦在香港的內部,一座資本發達城市裏被不斷侵蝕的田野空間。

〈華田〉是一語雙關的題目,既指豐沃的土地,又指涉香港一種常見的沖劑飲品「阿華田」,意象也在兩者之間巧妙來回。整首詩從一罐阿華田為起始,受潮的粉劑在敲鑿下,也翻動了都市邊陲的泥土。在城市更新的變化裏,「筆直悠長的畦壟」被高速公路替代,失去了田野泥濘的我們,只置身在鬧市人造物所產生的塵埃裏,並「恒常關在金屬華采中」。在連貫的線索下,詩人帶我們穿梭不同泥土的形態與譬喻,連結日常或大或小的事,彷彿微小但連綿的暗示:「我們退到邊緣/像一切從泥土裡出來的/那樣固執,不肯輕易粉碎」。

〈華田〉帶來的除了信念,還有另一層複雜的啟示:我們要怎樣定義和理解邊緣?

農田之於都市化的邊緣性,是一條明面理解的線索;土地(自然/鄉土)的書寫,在香港本土書寫裏所處的邊緣位置,則牽引出另一層的思考。在高度都市化的香港,推土機臨近田野,也逼往建築,相對於田野消失而觸發的抗議,老舊建築的拆遷較頻密地引來迴響,因為更多的人只擁有都市的記憶。但必須補充的是,近年尚有為數不少的團體,持續為土地與香港的農業議題發聲,聲援和爭取相關權益,並引起公眾關注。只是對大眾而言,當討論「邊緣」的重要性時,也許會忽略了城市以外的泥土,那並非指我們不去談論土地(事實上「土地」的定義可以更廣,都市書寫在香港的語境下,也未嘗不能是另一種鄉土書寫),更可能的陷阱是,我們用都市保育的方式想像鄉野的存留,這會否也是一種「城市的目光」?

〈華田〉的敘述主體是田野,詩人沒有否認土地正在消失、身處弱勢,但有一個十分重要的立足點:不是出於保存「邊緣」的心態,因此呼籲關注;而是泥土自身的頑固與魅力,呼喚囚困在城市裏的人來感受它,讓自覺是邊緣的人們也能變得頑強起來。

在不易阻擋的紛擾與變化裏,我們有時候會忘記,我們都是從泥土裏出來的,所以固執而不願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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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李修慧:〈鍾國強〈華田〉:以「阿華田」為名,描述對香港過度開發的複雜心情〉

鄉土文學理論與香港城市書寫的對話,可參見:

岑學敏:〈城市、土地與文學:2000年代香港華語語系詩的實踐〉(《中外文學》 47卷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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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祺疇

美術設計:子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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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田 #鍾國強 #只道尋常 #新界東北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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