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田 ◎鍾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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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讓光進去的時候
便發現裡面的粉末都凝結了
一塊塊像田裡翻出的泥團
我們用小匙敲鑿,它們退到罐緣
像一切從泥土裡出來的
那樣固執,不肯輕易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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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回家路上看見一桿鋤頭
在一望無人的田畦上靜止
崩缺的刃邊仍附著二三泥塊
默然等待下午茶後的勞動
背後總是筆直悠長的畦壟
給拌和的陽光,如昨日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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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穿過有如隧道的樹林
便見高速公路突兀在眼前
腰斬了的田堵住沒出路的水
還要拌合一種甚麼滋味呢?
營營蚊蚋中一座破廟
隱隱升起麻雀劈啪的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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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鬧市中我們不斷讓塵土
與砂粒依附,磨出心中越來越厚的
疙瘩,並恒常關在金屬華采中
讓情感乾掉。而在隆隆催趕聲中
我們總會不期然繞到商場背後
那些潮濡,卑微,晦暗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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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讓光進來的時候
便發現我們都凝結了
一塊塊像田裡翻出的泥團
城市用目光敲鑿,我們退到邊緣
像一切從泥土裡出來的
那樣固執,不肯輕易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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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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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國強,筆名鍾逆,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曾獲多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青年文學獎、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家年獎(文學藝術)等。作品包括《生長的房子》、《雨餘中一座明亮的房子》、《記憶有樹》、《字如初見》、《有時或忘》、《動物家族》、《浮想漫讀》、《默讀餘溫》等,涵蓋詩、散文、小說、文學評論等範疇。今年更先後推出兩部翻譯作品:《煙與鋼:桑德堡詩選》和《春天及一切:威廉斯詩選》。詩集英譯A Cha Chaan Teng That Does Not Exist(一家不存在的茶餐廳)亦於今年面世(由May Huang翻譯,Zephyr Press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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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水煮魚文化」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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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祺疇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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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多理解香港的關鍵詞中,「邊緣」是其中一個複雜噯昧的詞彙,那是一種被冷落、擠壓、忽視的態度;也可以想像成在某個強大的中心主義下(先假定它存在),由於「邊緣」的特性,可以獲取更大自由的空間。而相對於從外部觀察香港的視角,〈華田〉所處理的「邊緣」則聚焦在香港的內部,一座資本發達城市裏被不斷侵蝕的田野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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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田〉是一語雙關的題目,既指豐沃的土地,又指涉香港一種常見的沖劑飲品「阿華田」,意象也在兩者之間巧妙來回。整首詩從一罐阿華田為起始,受潮的粉劑在敲鑿下,也翻動了都市邊陲的泥土。在城市更新的變化裏,「筆直悠長的畦壟」被高速公路替代,失去了田野泥濘的我們,只置身在鬧市人造物所產生的塵埃裏,並「恒常關在金屬華采中」。在連貫的線索下,詩人帶我們穿梭不同泥土的形態與譬喻,連結日常或大或小的事,彷彿微小但連綿的暗示:「我們退到邊緣/像一切從泥土裡出來的/那樣固執,不肯輕易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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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田〉帶來的除了信念,還有另一層複雜的啟示:我們要怎樣定義和理解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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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田之於都市化的邊緣性,是一條明面理解的線索;土地(自然/鄉土)的書寫,在香港本土書寫裏所處的邊緣位置,則牽引出另一層的思考。在高度都市化的香港,推土機臨近田野,也逼往建築,相對於田野消失而觸發的抗議,老舊建築的拆遷較頻密地引來迴響,因為更多的人只擁有都市的記憶。但必須補充的是,近年尚有為數不少的團體,持續為土地與香港的農業議題發聲,聲援和爭取相關權益,並引起公眾關注。只是對大眾而言,當討論「邊緣」的重要性時,也許會忽略了城市以外的泥土,那並非指我們不去談論土地(事實上「土地」的定義可以更廣,都市書寫在香港的語境下,也未嘗不能是另一種鄉土書寫),更可能的陷阱是,我們用都市保育的方式想像鄉野的存留,這會否也是一種「城市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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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田〉的敘述主體是田野,詩人沒有否認土地正在消失、身處弱勢,但有一個十分重要的立足點:不是出於保存「邊緣」的心態,因此呼籲關注;而是泥土自身的頑固與魅力,呼喚囚困在城市裏的人來感受它,讓自覺是邊緣的人們也能變得頑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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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易阻擋的紛擾與變化裏,我們有時候會忘記,我們都是從泥土裏出來的,所以固執而不願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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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李修慧:〈鍾國強〈華田〉:以「阿華田」為名,描述對香港過度開發的複雜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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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土文學理論與香港城市書寫的對話,可參見:
岑學敏:〈城市、土地與文學:2000年代香港華語語系詩的實踐〉(《中外文學》 47卷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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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祺疇
美術設計:子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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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田 #鍾國強 #只道尋常 #新界東北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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