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啊,不要詢問那些死裡逃生的人 ◎奈莉.沙克絲(Nelly Sac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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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啊,不要詢問那些死裡逃生的人
他們將前往何處,
他們始終向墳墓邁進。
外邦城市的街道
並不是為逃亡者腳步的音樂鋪設的──
那些房子的窗戶,映現出有著來自
畫冊般天堂、年年變換的禮物桌的人間時光──
並不是為那些自源頭處啜飲恐懼的
眼睛而擦亮的。
世界啊,強硬的鐵已在他們臉上燒灼出微笑的皺紋;
他們渴望走近你
因為你的美,
但對於無家可歸者,所有的道路都枯萎
如切花──
但我們已經在異國
找到一個朋友:傍晚的落日。
在它苦難的光庇佑下
我們被囑咐走近它
帶著與我們同行的憂傷:
夜的讚美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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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奈莉 • 沙克絲(Nelly Sachs, 1891-1970),德國猶太裔詩人、劇作家,生於柏林,1940年為躲避德國納粹黨對猶太人的迫害而流亡至瑞典,自此詩作常圍繞戰爭、逃亡、苦難、死亡等主題。1966年與以色列作家薩繆爾 • 約瑟夫 • 阿格農共同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成為第二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詩人,評審認為其傑出的抒情與戲劇作品,以觸動人心的力量詮釋了猶太人的命運。沙克絲1970年5月12日於斯德哥爾摩逝世,享年7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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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浮海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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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痛苦的真切體驗,能夠徹底改變一個人認知世界的方式。苦難與逃亡,在沙克絲的詩作中是無法繞過的母題,曾經逃避納粹黨的迫害而不得已走上流亡之途的她,就如同詩中「始終向墳墓邁進」的死裡逃生者。死亡留下的陰影,無法避免地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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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她的詩作中,永恆的流放不僅指涉二戰之下猶太人的歷史,同時也顯露著一種普遍的生命樣態:悲傷的經歷能夠塑造人們對世界的感知,於是那些曾感受過痛苦的人,重新觀看熟悉的城市時,也彷彿成了一個外來者。詩中第四行由「外邦城市的街道」對應的空間,轉換至「年年變換的禮物桌的人間時光」代表的時間,透過外在世界以年計、變換不斷的情境,與「逃亡者」內在不變的恐懼或悲傷形成對比,凸顯他們在異鄉感受到的疏離。「街道」到「窗戶」的過渡,則從公共空間進一步拉近至家庭,城市透露出來的溫暖,對倖存者來說都是外於自身的,苦難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烙印,與表面上幸福平靜的陌生城市格格不入,使他們成為異數,不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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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第二次「世界啊」的呼喊,詩作逐漸展開另一層的敘述,「強硬的鐵已在他們臉上燒灼出微笑的皺眉」一句為詩作點晴,不只談痛苦的沉重,而是將二元對立加以打破──重與輕、實與虛、苦難與愛成為了一體兩面。「強硬的鐵」隱喻戰爭中的武器,或外在世界施予的苦難,而「微笑的皺紋」則由身體上的烙印來指涉內在情態,「微笑」看似淡然,「皺紋」卻點出了悲傷烙在身上的痕跡。世界的傷害和身體的回應,以「燒灼」一詞連接,打破了前段個人與世界的分明邊界,隨之引向兩者的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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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段,主語由「他們」變為「我們」,表示接納既定命運後,試圖在痛苦之中尋求慰藉。「落日」是光與夜之間的過渡,象徵著生命與死亡的橋樑,而那些死裡逃生者就是兩者之間的傳遞人,他們記憶著痛苦,並繼續存活下去;逃亡者到了異邦成為他者,但不管在何處,落日始終不變,以恆定的象徵將家鄉與異國連繫起來,成為苦難之下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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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生活中充滿苦難,沙克絲總能從中看見光和希望。見證過苦難的人,肩負著記憶的重責,就像昆德拉在《笑忘書》裡的名言:「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詩中前段「渴望」走近世界的人們,如今「被囑咐」走近它,便點出了帶著憂傷前行,已然成為死裡逃生者的責任。苦難是持續的生命樣態,歷經過痛苦的人,都註定要成為永恆的逃亡者,帶著苦難留下的烙印,同時擁抱自身的傷痛──因為世界的美也藏在了憂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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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浮海 (https://www.instagram.com/fauhoi__lit )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沙克絲 #蝴蝶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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