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有鐵柵的窗 ◎李敏勇

 

從有鐵柵的窗　◎李敏勇

⠀

記得嗎

那天

下著雨的那天

我們站在屋內窗邊

你朗讀了柳致環的一首詩

「……

　……

唉！沒人能告訴我嗎？

究竟是誰？是誰首先想到

把悲哀的心掛在那麼高的天空？」

順手指著一面飄搖在雨中被遺忘的旗

很傷感的樣子

而我

我要你看對街屋簷下避雨的一隻鴿子

牠正啄著自己的羽毛

偶而也走動著

牠抬頭看天空

像是在等待雨停後要在天空飛翔

我們撫摸著冰涼的鐵窗

⠀

它監禁著我們

說是為了安全

我們撫摸著它

想起家家戶戶都依賴它把世界關在外面

不禁悲哀起來

從有鐵柵的窗

我們不去考慮鐵柵的象徵

它那麼荒謬地嘲弄著我們

它使得我們甚至不如一隻鴿子

牠在雨停後

飛躍到天空自由的國度裡

而我們

我們僅能望著那面潮濕的旗

想像著或許我們的心是隨著那鴿子

盤旋在雨後潔淨透明的天空

⠀

－

⠀

◎小編 ＃晉晉 賞析

⠀

李敏勇與詩境∣

〈從有鐵柵的窗〉收錄於李敏勇的《暗房：李敏勇手抄詩集》，為一九八一年的作品。其創作多以威權時代的台灣與人民之主題，以詩語言作為土地、社會與歷史的見證。因此在理解本首詩時，可以帶入的是台灣過去威權體制下的肅殺氛圍與拘禁的情境。整首詩以開頭的下雨天作為情境設定，藉雨天之沉重感引領著讀者感受詩的意旨。

⠀

意象表徵與原初語言∣

從詩句內容中攫取三項具有意象性之外在事物：鐵柵、鴿子、旗幟。

「鐵柵」的建立，是可以將一個沒有任何阻攔的空間產生區隔，是在日常居家可以隨處可見的構造。然而一個具象的事物出現在詩篇裡，反而營造出一個囹圄、隔閡之感，更是威權體制籠罩的時局下，有形地限制了行動自由，亦在無形地監禁了思想。一個家家戶戶皆架設的鐵柵裝置，李敏勇透過形式主義「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的手法，將一切的尋常變得不尋常，將鐵柵抽離了稀鬆日常的功用，轉而讓讀者感受詩中人物面對鐵柵的暴力感。

⠀

啄著自己羽毛的鴿子，以生物學的角度而言，興許是到了鴿子的換羽季，或者是身上帶有一些寄生小蟲，而此處我想以「營養不良」為其解讀更是貼切。營養不良的一隻鴿子，彷彿是思想被蒙蔽的一介凡夫，囚禁在鐵柵裡沒有自由的空間，也容不得一絲思想智識的空間可以存放與滋養。然而雨停後，鴿子在鐵柵的另外一側可以展翅飛躍，而在鐵柵另外一端的人們卻比不上一隻鴿子，無以逃亡也無以抵抗。

⠀

「我們不去考慮鐵柵的象徵」，似乎想要推翻我們對於鐵柵與鴿子之象徵意義的推敲，轉而以笠詩社主張選擇以逼近現實生活的「原初語言」來理解詩。此處展現出鐵柵裡的我們，做任何的猜想也無濟於事；而此處亦留予讀者空間自由詮釋與解讀，這段不自由的歷史背景。

⠀

柳致環的旗幟 李敏勇的鐵柵∣

柳致環，韓國二十世紀之詩人，其作品圍繞著人類生存命運的探討，在野蠻狂怒與悲憫人類克服死亡與虛無的意志，其堅韌的生命力與深切的悲情溢於言表。〈旗幟〉是其著名詩作，透過「旗幟」可以傳達政府的意識形態，也是表現權力與身分的象徵。然而柳致環將旗幟與「悲哀的心」形成一個交疊的意象，訴諸一個感傷時局的心靈，以及對於理想大同的冀望。

⠀

本詩中引用了一段柳致環〈旗幟〉的詩句，似乎意圖透過引用將其精神意識投射其中。殖民支配與被殖民的不安感，是兩者的共通處，皆透過具體的鐵柵與旗幟來傳達那一份悲壯的政治控訴。引用的詩句裡保留了原詩的刪節號，而刪節號「語意未盡」的意義特徵，也妥貼傳達了那難言的苦楚，都是無法透過三言兩語能訴盡的。

⠀

在雨天裡的那一面濕漉漉的旗幟，以及因避雨而啄自己羽毛的鴿子，皆與詩中人物以短近的距離貼合著鐵柵。然而一扇鐵柵區隔了內外的兩個世界，盡是一個自由與禁錮的分野。在雨停之後，避雨的鴿子可以再度翱翔，潮濕的旗幟乾燥後亦能飄揚，而在鐵柵內的人們只能透過想像滿足對自由的渴望。

⠀

世界人權宣言75週年∣

十二月十日，適逢一年一度的「國際人權日」，自1950年開始即訂定下了這個日子，以紀念1948年的這天通過了《世界人權宣言》，至今已屆滿75週年。2023年的人權日則是以「尊嚴、自由、正義，人皆有之」為主題，而我們回首省思過去的這一年，是否都能將我們人皆有之的權力，感受到擁有人權的美好，並在日常中展現出來其和平、福祉的形象了呢？

⠀

在歷史的洪流裡，時有湍急險惡的洪水，對雞犬相聞的鄉野產生了壓迫；時有尖利粗糙的碎石，對祥和安定的人們造成了傷害。雖然現今的社會環境有著相當質量的自由與權力，但身而為人在珍惜擁有的同時，也亦然要繼續為了人權而奮鬥。回望過去的歷史痕跡，雖然已不得復返，但仍舊要謹記歷史教會我們的事，起身關心種種人權議題，無論出力奉獻也好，讀人權文學也好，願人人都可以成為一個柔韌的人，創建一個更加柔美的未來。

⠀

-

文字編輯：晉晉

美術設計：葉舟@yezhou_write

（https://www.instagram.com/yezhou_write/ ）

素材來源：canva

＃李敏勇 #暗房 #鐵柵 #人權 #世界人權日 #柳志環 #旗幟 #歷史與暴力 #白色恐怖 #你成為了一個柔韌的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