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和夏宇三首.一 (Trio with Hsia Yü) ◎黃裕邦(徐晞文譯)

 



和夏宇三首.一 (Trio with Hsia Yü) ◎黃裕邦(徐晞文譯)


我走錯房間

錯過了自己的投胎


那嬰兒踢腳、大哭,皮膚

薄得透亮


底下有微血管,映著

泛紫生命在搏動


我自母親肩後

望見她親吻


嬰兒的額。那嘴唇的

一點聲響,本來是我的



◎作者簡介:


黃裕邦(Nicholas Wong),2016年憑藉英語詩集Crevasse奪得美國LGBTQ文學獎——Lambda Literary Awards男同志詩歌組別首獎,同年榮獲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文學藝術)。2017年獲邀參與曼徹斯特國際藝術節廣播項目 “One of Two Stories, Or Both”,並於2018年5月參與何鴻毅家族基金中國藝術行動於紐約.古根漢美術館舉行的展覽。



◎小編 #雙雙 賞析:


我走錯房間

錯過了自己的婚禮。

在牆壁唯一的隙縫中,我看見

一切進行之完好。 他穿白色的外衣

她捧著花,儀式、許諾、親吻

背著它:命運,我苦苦練就的腹語術

(舌頭那匹溫暖的水獸 馴養地

在小小的水族箱中 蠕動)

那獸說:是的,我願意。


夏宇〈腹語術〉的斷句分行可算規行矩步——實際上,她要折斷的也並非句子,而是父名(the Name-of-the-Father)支配、語言之內的「我」(「是的,我願意」、順從的「我」)與逃逸、解離(dissociation)的「我」(「錯過了自己的婚禮」、反抗的「我」)。黃裕邦的這首和詩則有著他一貫的文字分斷/分段傾向——雖然相比起《天裂》中的其他作品,這詩「只不過」是滿兩行就空一行、成一段,遠及不上其它發展自「随筆」(ずいひつ)的斷句大膽,不過在我看來,這種分斷還是能夠分歧出有趣的歧路。


對於「投胎」(reincarnation)的時間,有兩種說法。一種是出生一刻才「入魂」。《我推的孩子》(推しの子)裡面,小愛的主診醫生死在阿庫亞出生之時,遂轉生成後者、小愛的孩子。言下之意,胎兒在出生前都是笛卡兒(René Descartes)的「狗」——胎動不是因為有靈,而是機械使然。第二種則「有情」一些,像三島由紀夫《豐饒之海》(豊饒の海)裡提到的「四有」(catvāro bhavāh)輪轉:投胎之時早至(用現代的說法)受精一刻。若循此,「房間」就不是產房的房,而是行房的房。


《天裂》的〈因此,幸福即幸運〉中,黃裕邦已經展示過兩段文字既相織相接又分折斷裂的形態,剪/接出既一體成對又互相齟齬的意義(下節錄開首一又二分一段):


早晨的空氣

   今天深夜,

在天空上

   你躡手躡腳


髹上一抹藍,

   爬上牀的時候,

[…]


可以讀成「早晨的空氣/在天空上/髹上一抹藍」、「今天深夜/你躡手躡腳/爬上牀的時候」,也可以「今天深夜/在天空上/你躡手躡腳/髹上一抹藍」……這種類似「剪/接」的邏輯也大可用來析讀〈和夏宇三首.一〉吧:


首先,第三段「底下有微血管,映著/泛紫生命在搏動」,主語是什麼?是什麼的「底下有微血管」?連接前段,自然可以是嬰兒「薄得透亮」的皮膚——但是,難道非如此不可?「天裂」底下,我們不難想到那「泛紫的生命」其實也可以作為勃起陰莖的隱喻。


其次,第四段「我自母親肩後/望見她親吻」,謂語是什麼?她吻的是什麼?是下段開頭的「嬰兒的額」,還是陰莖持有人的什麼也好?


最後,第二段末跟第五段首相「接」:皮膚/薄得透亮/嬰兒的額。


這會導向何種「分歧」?如果「房間」是產房的房(即照《我推的孩子》式投胎;段落順序:一→二→三→四→五),我們可以想像詩中的「我」被「奪舍」之後,大抵只能悻悻然地離開——「那嘴唇的/一點聲響,本來是我的」,但現實中並不是,残念だね,可「我」又能怎樣?


然而,假如「房間」是行房的房(照《豐饒之海》式投胎;蒙太奇:一→三→四→二→五),第一、二段之間那空行一「剪」就是40週——那個「残念」(怨念?)就這樣跟了「母親」40週!呢,生之驅力(libido)真是無賴,明明已經(而且從來)不是、偏偏還要耿耿地叫「母親」,像一個仍然紛擾的前度情人。這樣看來,「我走錯房間」之後,黃裕邦就跟腹語術「錯」開了——想來這倒是很「天裂」地切合於生、性、無生之性(歡愉的性)的種種念念。


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https://reurl.cc/v75ZG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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