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活過兩次的女人 ◎潘家欣

 



活過兩次的女人 ◎潘家欣

「我真希望一天有七十二小時,

因為一天四十八小時遠遠不夠。」

女人說

因她已活過兩次

「麵包、蒜頭、奶油、膠帶。」

鬧鐘響起,她的宇宙就開始快轉

要完成的工作如下――

麵包放進烤箱、蒜頭先剝皮拍碎

奶油拿出來退冰,順便

晚餐青菜要先放進乾凈的流水中清洗

伸手拿膠帶、把購物清單用膠帶黏在門上、

開門、拿牛奶、關門、餵狗

熱牛奶,麵包跳起,奶油剛好軟化到

可以柔順塗抹的程度

她在腦子裡,把整個早晨都跑過一遍了

然後才睜開眼睛

麵包切片!放進烤箱!青菜!

蒜頭!(快要用完了今天得多採買)

奶油!膠帶!牛奶沸騰!狗!

孩子上學了!衣服!帽子!

第二次的人生充滿變數——

「媽媽我今天要打球,晚一小時接我!」

孩子的時鐘撥慢一小時

她就得撥快一小時

如此一來,她就多了兩小時

先把衣服放進洗衣機、再衝進超級市場

(噢她記得買蒜頭)

順著時差的餘波,掃過停車場

掠過乾洗店,再逆時差衝回來

抵達學校大門時,時間必須精確得不差一分一毫

比起來,灰姑娘的午夜魔法委實粗糙

如果你經過她身邊,會感覺到一陣風

定睛,也能看見普通、朦朧的五官

然後你會忘記她的臉

活過兩次的女人明白

時光旅人不應留下痕跡

活過兩次的女人

擁有撥弄時針的能力

她最重要的工作

就是操縱時間的誤差值——

上床時間推遲了,就把起床調快些

打卡秒針鬆懈了,工作速度得加倍

她的手上有一千個時區,分屬孩子、父母、工作

以及她可憐的丈夫

這幾塊大陸,爭奪星球的晨昏

她是傾斜的地軸

活過兩次的女人

擁有奇妙的丈夫

那是個隱形人

會發出聲音,但看不見他

最不可思議的是

她都活過兩次了

兩次的人生裡

他都不在場

如果你問活過兩次的女人

生命的啟示是什麽?

(你一定想問的,誰不想一天擁有

四十八小時?)

她是否願意分享,操弄時空的超能力關鍵?

她都什麼時候睡覺?

她是否能夠管理自己

不同凡響的人生?

「噢親愛的,我不睡覺,

當我閉上眼睛時,就是去了別的地方。」

她說,孩子總是在喊餓,先生總是在叫

腦中預先活過的人生,和實際操作起來

總是不一樣,你得適應

然後拚命趕上差異

「我覺得,女人總是在覺得⋯⋯

我覺得我活得就像達利的瘋狂食譜:

擁擠、持續尖叫、色彩繽紛又飄飄蕩蕩

但那本精彩萬分的食譜裡什麼都有

卻沒有寫上我的人生。

我都活過四十八小時了

還是只能在車子熄火以前

閉上眼睛,緊握著把手

好好享受那四分鐘的巴哈⋯⋯

你知道時光旅者都喜歡巴哈嗎?

那些曲子是他妻子做出來的,不是他。

女人總是在指揮、總是在彌補⋯⋯

我有時候真捨不得開車門。」

◎作者簡介

潘家欣,台南人 1984 年生。詩人與藝術工作者,出版【獸的三部曲】:剪紙詩集《妖獸》(2012)、版畫詩集《失語獸》(2016)、圖文詩集《負子獸》(2018),以及與阿米合著的《她是青銅器我是琉璃》(2013),並主編《媽媽+1:二十首絕望與希望的媽媽之歌》(2018)。

(資料來源:https://www.openbook.org.tw/article/p-60601 )

◎小編 #汶融 賞析

〈活過兩次的女人〉收錄於詩集《負子獸》寫一位母親一天的生活,並帶出母職身份在社會中所遭遇的不公與疲憊。這個活過兩次的「女人」就是一位母親,開頭隨即提出希望一天有七十二小時,因為四十八小時不夠用。這邊可以思考的是每個人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時,為何增加一倍還不夠用,甚至需要兩倍?於是詩人便以後續內容展開解釋。

早晨,女人張羅早餐,甚至在一大早便開始思考晚餐的工作,女人雖看似忙碌,實則有條不紊,奶油剛好軟化到可以柔順塗抹的程度,一切都在她的安排之內。但這些秩序在第四段一改風情,原來這些安排好的事情只是腦中的演練,實際上當她真正醒來,真實的面對早晨之後才發現,預計好的一切都橫生枝節。詩人使用大量的短詞語和驚嘆號,呈現人在焦慮忙碌時的腦內風暴,思考的很快卻無法優雅地進行。同時詩人點出這些忙碌的「真實」是第二次的人生,是模擬二十四小時之後的正式開始,並且充滿變數。這項變數之一就是自己的孩子,孩子的任何決定,都將影響母親的時間,所有安排便更不可能順利執行。可是永遠覺得時間不夠用的母親,還是在自己與孩子的時差當中,插入許多的待辦事項。填補時差之後,回到正軌時間時甚至必須分秒不差。母親必須掌控好所有時間的刻度,避免誤差,所有事情之間緊密相連,牽一髮而動全身,不論孩子、父母、工作,任何一個要素產生變化,都將影響其他。而孤獨的母親,她的丈夫又在哪裡?詩人藉著時間跨度的拉長,批判了男性在家庭中的缺席,不只缺席二十四小時,而是整整缺席兩次的人生!

詩人以大量篇幅說明了母親兩次人生中所做之事,那麼在這個當下的第三次人生,這名母親要做的是什麼?詩人開始提出疑問,母親何時睡覺?她自己的人生在哪?但解答是母親沒有闔眼的一刻,沒有屬於自己的時區。真正屬於她的時間,只有在前段她接到孩子之後,驅車回家在車內的那四分鐘,回家即表示她將要處理更多家裡的事情,她必須將時間再分更多出去。這是她唯一可以生活在真實時間裡的時刻,開了車門之後,她將變回那個得以「掌控時間」的女人。

這首詩的用詞很單純也很精準,把一個母親的忙碌表現的淋漓盡致,讓詩意在三次時間裡穿梭調度。整首詩都是在解答為何母親需要七十二個小時,這些解答的字裡行間,都是一名女性為家庭付出的犧牲,是完全把自己的一切需求剝離,才得以換取其餘的兩次人生。然而女人又必須把這換來的人生,貢獻給家人和工作們。這是詩人對社會中女性的關懷,以及對整個性別結構的批判。詩名活過兩次的女人,活過兩次,表示曾經死過。全詩解答了如何活過,可是這些辛勞的女人,她們的夢想、生活、樂趣、情感,在為家庭付出的同時,又是在哪一刻死去了呢?

文字編輯:汶融 @wen..uam

(https://instagram.com/wen._.uam/ )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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