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寫在邁可・傑克森逝世一週年 ◎陳克華

 

白──寫在邁可・傑克森逝世一週年　◎陳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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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啊，美國

那，那裡就是迪士尼應許的國了嗎？

樹脂米老鼠唐老鴨和豬小弟都化為巨人

從睡美人城堡上向我微笑招手——

而我來，

究竟是為了征服 還是臣服？

我要不要也成為另外一隻

無法停止微笑招手的

米老鼠唐老鴨或豬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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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我只要像白雪公主一樣的白

午夜裡我暗自脫下我的皮膚

脫下我的名牌，假髮，隱形眼鏡，睫毛

假牙，助聽器，鼻貼，耳塞

保險套，貞操帶，羊眼圈，乳頭環及人工關節——

將他們各白泡在各自的漂白溶液裡

一起白雪公主般

用力地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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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兒童是純真而美好

只有兒童。因此

我拒絕長大。

因此我號召全世界的兒童一起

拒絕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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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Anima

但我其實並不痛恨我的性別。

我只想和我體內的

阿波羅及戴奥尼索斯玩3P

維納斯是我

但我同時又是千千萬萬雌或雄的

神

路過我身體時的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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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永遠的醜小鴨

而此際，美是空前凌厲的

利刃。切割人類的眼球

成黑與白，暗與明——當然還有

美 與 醜

永遠失落的完整性——我

和我的無數個美與醜的同義辭

失散在南加州太平洋的海面上

如颸風掃過

每個人零零落落的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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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Moon Walker

但我的確為地球上的人類帶來

全新的舞步——如全然陌生於地心引力的嬰兒

才剛要習慣人世

這沉悶乏味

受制於地球太久的人類——

但我忍不住回憶起飛翔

常常試圖在懸崖邊飛起來

卻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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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早已剝去了我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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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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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克華，1961 年生於台灣花蓮，畢業於台北醫學大學醫學系，曾任《現代詩》主編。創作範圍包括新詩、歌詞、專欄、散文、視覺及舞台；現代詩作品及歌詞曾獲多項全國性文學大獎，出版五十餘本文學創作，作品被翻譯為德、英、日、韓、西等多國語言，並出版日文詩集：「無明之淚」，德文詩集「此刻沒有嬰兒誕生」。有聲出版「凝視」（2006）及「日出」（2017）。歌詞創作有一百多首，曾獲金鼎獎最佳專輯獎／最佳歌詞獎；近年創作範圍擴及繪畫、數位輸出、攝影、書法及多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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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參考自博客來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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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Echo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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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收錄於 2013 年出版的詩集《當我們的愛還沒有名字》；詩中共分六個段落，詩人嘗試透過六種切片呈現他所感知到的 Michael Jackson 和那些敏感而疼痛的心理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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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第一段落中，「迪士尼」成為一種標籤，動畫人物在人為創造的樂園／國度中，似乎化作傀儡，受資本、消費者所操弄，更多的是寫出歸順於面具、外在偽裝下的矛盾心態，詩人寫「究竟是為了征服 還是臣服？」身為藝人、創作者，不論被賦予任何身分，無非也是身處某個圈子中，而面對大眾、面對世界的隱性規則，詩人或許透過 Michael Jackson 之口，寫出許多人也可能面臨的困境：是征服，還是臣服？許多人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便成為下一個無法停止微笑外殼的米老鼠唐老鴨或豬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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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落中，詩人透過迂迴、魔幻的文字，輕微描出 Michael Jackson 所受的爭議，更多的是寫出其心中的掙扎、疼痛；文字中透過「白雪公主」連結上段童話及現實間的斷裂和幻滅，也利用白、午夜之間的明暗對比，呈現世人眼前、與只剩自身時的相互對照。三行長句中堆疊各種名詞，從外在裝扮「名牌，假髮，隱形眼鏡，睫毛」，到更貼身的「假牙，助聽器，鼻貼，耳塞」，最後是敏感且最顯現「內在」的「保險套，貞操帶，羊眼圈，乳頭環及人工關節——」，透過陳列、展示這些物品般的語句，讓「脫下我的皮膚」、「用力地洗澡」等詩句更有張力，劇烈的疼痛將要滿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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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落最短，卻也精闢地講述一種無奈；承接上兩段的童話與現實之調性，此段點出兒童的純粹，或許也能將兒童視為「初心、本真」，回望第一段落，詩人隱晦點出迪士尼的現實殘酷面，但在兒童眼中，迪士尼或許是真實存有之樂園，「因此我號召全世界的兒童一起／拒絕長大」，此處的拒絕長大是無奈的、是悲傷的，選擇不長大是為了守護心底那份純真、美好，也是為了不被世界的隱性規定所束縛，甚至因此失去內心最真實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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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四段落，詩人以「Anima」作為子題，Anima 源自拉丁語，意思是「內在自我、靈魂」，而榮格透過這個詞彙描述男性的無意識女性維度，也是男性內在女性化的一面。在此段中，詩人將太陽神與酒神放置在詩的主述者「體內」；在尼采的觀點與詮釋中，太陽神與酒神象徵古希臘藝術世界的兩股驅力，二者構成希臘悲劇的要素，太陽神象徵文明的起源，而酒神則象徵原初的野蠻狀態，在邏輯理性和混沌情感的相互融合下，造就了新生。同時，下句出現希臘愛神／美神／生育之神維納斯，透過「神」以及不同的象徵意涵，寫出主述者的性別流動，透過坦然的語氣表達出主述者對自我的認同、也折射出對外界(性別規範)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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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五段落中，詩人寫「而此際，美是空前凌厲的／利刃。切割人類的眼球」，在現實中，「美」成為一種標尺、一種二分法的準則，非暗即明、非美即醜，形成片面的、僵化的代名詞，也因此成為「永遠失落的完整性」，此處將「美與醜的同義辭」具象化，透過人群零零落落的五官描繪出人類的同質性，也呈現出不完整的、破碎的「美」之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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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段落中，利用 Michael Jackson 最知名的 Moon Walker 舞步，寫出悲劇、殘酷的心聲，詩人寫「但我忍不住回憶起飛翔／常常試圖在懸崖邊飛起來／卻忘了／／人類早已剝去了我的翅膀⋯⋯。」直接且俐落地呈現出主述者的創傷，主述者將自己放置於「人類」的另一端，形成反叛、對抗的姿態，並以被剝落翅膀作為隱喻，寫出其夢想、自由或精神層面的凋落與痛楚。另一方面，或許也透過詩句呼告世界(「這沉悶乏味／受制於地球太久的人類——」)，試圖讓讀者們反思更多埋在深處的議題和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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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Echo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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