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霧城內綻開的小紅花 ◎施勁超

 



霧城內綻開的小紅花 ◎施勁超


世界好像起了一點變化。三月的春

空氣反覆交換冷暖(但我仍舊做著潮濕的夢)

朦朧的霧伸出雙手,把我拉進

更深邃的夢幻(到處都是泡沬與泡沬的私語)

天色是一幀歷史的遺照

雨水以微微、斜斜的姿態降落水泥地

水位開始漲高並首次漫過水平標準

點,交織成線――

雨勢漸大垂下雨幕,寬如電影院的大畫布

寓所之下,原來裸身的行道樹

撐開遮雨的紅傘(滿佈鏽痕的資本空間竟也滲出生氣?)

有時我覺得,正目睹一場

自然的特赦。有時行人為此暫時停歇、仰望、自由呼吸

有時,那只能令樓上的人煩躁:

一把又一把綻開的、被統一色調的遮陽傘

只能是抵抗的象徵

皮囊通過鏡子的複製以後,在街巷

出生、夢囈、朝向紅傘晃蕩著――

無主的魂營營役役

那是我不敢毀傷的唯一


◎作者簡介:

施勁超,筆名驚雷、或或,香港九十後詩人,臺大現代詩社社員,現職中學教師,正攻讀香港中文大學文學碩士。近獲「第一屆伍倫貢文學獎徵文比賽」大專新詩組季軍、「第十一屆大學文學獎」大專新詩組嘉許獎、「城市文學獎2020」大專新詩組優異獎等新詩獎項。作品散見於《聲韻詩刊》、《字花》、《香港文學》、《自由副刊》、《幼獅文藝》、《創世紀詩雜誌》等港、臺兩地文刊。


◎小編 #樂達 賞析:


繼11/12發布的〈過香港仔華富邨〉,這次小編想來和大家分享施勁超的另一首詩〈霧城內綻開的小紅花〉。一如上次談到,在這座城市裡,潛伏著某些強而有力、卻未必能明說的存在,圍困於其中的人們,仍舊繼續努力地生活;而詩人不安且不甘於此,遂透過自我的觀看、行走與書寫來抵抗。來到這首詩,表面看似描繪出一幅雨中街景,然而這幅圖像背後卻隱含許多「不可明說」的衝突與張力,且從一些字詞、意象的運用上(「傘」、「抵抗」、「特赦」等)也可發現,比起先前那首,這首詩更為凝聚、聚焦於城市中人與「侵略/主宰者」、城市之間的複雜關係,並以某種節制、有所保留的方式暗示著。


如第一段便以「世界好像起了一點變化。」開頭,將時序定位於正在回暖的春天三月,但在往後也進一步以此(以及春天多霧、下雨之景)為引子,隱然聯繫起曾經在這座城市裡發生過的某些變化。春日降雨的天色,理應仍是如常的天空,但詩中的主體卻將之錨定在「一幀歷史的遺照」,提供線索、指引向這座城市的過往記憶;而隨著雨勢增強,以及作為配套的、「傘」的出現,詩的核心主題與癥結也由原先霧般的模糊,逐漸具象化、轉為清晰。綻開紅花的行道樹在雨中如同一朵紅傘,這幅視覺圖像與比喻看似稀鬆平常,然詩人卻以「自然的特赦」來描述之,透過簡短字詞暗示出地景當中的不尋常,並牽引起讀者延伸的追問。為何城市中的人或物需要被「特赦」?他們身犯何罪、罪該至此?甚至並不藉由習以為常的法律程序來予以除罪,反而要依托於難以預期的特赦?種種描寫與暗示,至此,或許便足使人聯想到同以「傘」為核心象徵的雨傘革命――這座城市曾經歷過的,或許往後被模糊卻真實存在的「一點變化」。


無論是具體事件的雨傘革命,還是與之相似的廣泛其他行動、運動,發生於同一座城市,卻也會引起截然不同的觀點。一如詩中提到,行人有時或許停下藉以「自由呼吸」(儘管是暫時的),但對另一些人而言,那些呼求自由與歇息的「抵抗」,反而會引起似曾相識的記憶而令人「煩躁」(儘管傘的意象不會只侷限在「抵抗的象徵」)。「行人」與「樓上的人」同時並存於此地,任一方看似皆無法真正定義此城,彼此的拉鋸與矛盾,也促使這座城市益發複雜化,從而蘊含隱微的張力。而對那些行人而言,儘管在雨中看似獲得「特赦」,然那也只是由雨水、「自然」所賦予的,實際上或仍被圍困在這座「霧城」裡不由自主,如整首詩最後所收束――在城市裡、街巷中,一具具彷彿被剝除、失去內裡的「皮囊」,「無主」更無以自主地遊走、生活著;然即便如此,誰不是自己的不敗之地?看似空殼或遊魂般地存活,卻也是自己所能重視、把握、賴以依憑的「唯一」,而這副眼下無法自主的軀體,或將會繼續「朝向紅傘」晃蕩抑或尋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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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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