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 ◎鄭小瓊

 

聲音　◎鄭小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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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我聽見的聲音，僵硬，垂直，

像巨大的鐵錘落在鐵砧板，「咚、咚」

這些低聲的啜泣，悲傷，臃腫，沉悶

啊，我們走著，奔跑著

緩慢地，不自由主的命運！

我轉身聽見的聲音，像一塊塊被切割的鐵

圓形、方形、條狀⋯⋯我無法說的鐵

它們沉默，我們哭泣，生活的鐵錘敲著

在爐火的光焰與明亮的白晝間

我看見自己正像這些鑄鐵一樣

一小點，一小點的，被打磨，被裁剪，慢慢地

變成一塊無法言語的零件，工具，器械

變成這無聲的，沉默的，黯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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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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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小瓊，四川南充人，2001 年南下廣東打工，迄今出版詩集《女工記》、《玫瑰莊園》、《黃麻嶺》、《鄭小瓊詩選》、《純種植物》、《人行天橋》等十二部，其中《女工記》被喻為「中國詩歌史上第一部關於女性、勞動與資本的交響詩」，有作品譯成印尼語、英語、法語、德語、日語、韓語、土耳其語及越南語等語種。曾獲莊重文文學獎、十月文學獎、人民文學獎等。曾應第二十屆法國「詩人之春」邀請往法國多個城市朗誦，應維也納大學、維也納藝術大學邀請，在維也納及格拉茨等城市舉辦其個人朗誦會，其詩歌在被多次被國外藝術家譜成不同形式的音樂、戲劇在美國、德國等國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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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香港國際詩歌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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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祺疇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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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裡有兩種聲音，一種是敲擊的悶響，一種是無聲的沉默，前者響徹在傷害的現場，後者是此類無形暴力延續的迴盪，不發一言但傷口淋漓。鄭小瓊的〈聲音〉來自她第一手的基層勞動經驗，重複的工作程序不只造成身體的勞損，工廠環境與制度也使靈魂的個體變成了一些工業數字：勞動力、產出、損耗，背後隱含了更大的暴力源頭——資本發達而缺乏人文關懷的社會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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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勢的工人（雖然為數眾多）無力抗衡龐大的資本力量，於是在隆隆的機械聲裡，只能像鐵一樣沉默，親手將自己磨平成零件。聲音如同無形的暴力，橫蠻地形塑身處其中的個體，最終操作工具的人們也變成了工具，他們沒有名字，只剩下一個個號碼，彷似器物般貼上標籤。鄭小瓊曾在訪問中提及某段於五金廠打工的日子，工人們都不曉得彼此的姓名，大家都稱呼她為 245 號，在冰冷冷的稱呼背後則揭示了可怕的侵蝕：「我內心因流水線的奴役感到恥辱，但是我卻對這一切無能為力，剩下的是一種個人尊嚴的損傷，在長期的損傷中麻木下去，在麻木中我們漸漸習慣了，在習慣中我漸漸放棄曾經有過的叫喊與反抗，我漸漸成為了流水線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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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廠內部的空間，被標籤化的人們成為了穩固體制的一員，無法忍受（或被過度耗損）的工人會離開，但外部世界不見得更好，那裡存在更大的體制暴力與歧視，他們只能從一個工廠走進另一個工廠，循環往復，難以脫離原先的階級。以鄭小瓊為代表的「工人文學」揭露了當代中國的一些困境，無論經濟繁盛還是衰退，底層的勞工都會遭到剝削。他們被視為城市的零件，處於失聲的狀態，長久的偏見累積更加劇了工人階級無法上流的境況。至於「工人文學」、「打工詩歌」之類的形容，會否也是一種身份標籤？這將關乎創作者的自覺，以及讀者的閱讀敏銳。但至少我們會從〈聲音〉一作中感受到其詩藝與真誠，並明白那種力量不在於議題正確或書寫弱勢群體的加持，而是詩人能直面她艱鉅的生活，保持控訴的力量之餘，更從表層的困厄挖掘得更深，告訴我們這種無形的暴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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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祺疇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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