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服 ◎唐捐

 

春服　◎唐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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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曰：「道者，悼也。君子無所不悼，敗腎而無悔。」——《論語．唐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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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服既成

盛夏即將過去

沂水暴漲如吞象之蛇

我們騎著鐵馬

來到都更中的舞雩

看挖土機刨掉昔日

一起吹風

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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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者五六人來自

工務局。童子六七人

在鐵皮上塗鴉

你看，整個城市像一名衰老

而依然妖豔的倡家女

（噢，春意是流傳已久的謠言⋯⋯）

經歷一場暴雨的打擊

躺在軟軟的沙發上

培養放蕩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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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把

秋了的身體

套進新裁的春服

信步，向冬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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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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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捐，1968 年生於嘉義。臺大文學博士，臺大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著有詩集《意氣草》、《暗中》、《無血的大戮》、《金臂勾》、《蚱哭蜢笑王子面》、《網友唐損印象記：臺客情調詩》；散文集 《大規模的沉默》、《世界病時我亦病》；論述《現代漠詩的魔怪書寫》。曾獲五四獎、年度詩獎、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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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介紹改寫自詩集《噢，柯南》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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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修慧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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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服〉收錄在唐捐今年出版的新詩集《噢，柯南》，整本詩集大量化用不同的符號系統，包括中國古典詞句、口語字詞、髒話、英文字母、字的筆畫等，碰撞出不同於典型新詩美學的作品，可以說是台灣後現代詩史上添上了新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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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詩系譜而言，整本詩集與同樣擅長以後現代方式拼貼不同符號系統的詩人鯨向海屬於同樣流派。例如，《噢，柯南》中化用網路用語的〈廠廠〉一詩，令人想起整首詩都化用網路用語的〈熊熊〉。或者，鯨向海曾集結宋詞的句子，寫成新詩〈詩餘集句〉，而在《噢，柯南》中，化用古典詞句的詩也多到數不勝數，這次要介紹的〈春服〉只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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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浪漫的典故，談衰敗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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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服〉這首詩化用《論語・先進》中最有名的一段。有天，孔子問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 4 名學生：「如果有人願意重用你們，你們有什麼打算？」子路、冉有、公西華都講了一些治理國家、讓天下安居樂業之類的遠大志向，只有曾皙回答了一段超級浪漫的夢想：「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大意就是「我想在暮春時節，春服裁製好的時候，跟五六個朋友，帶上六七個童子，在沂水邊沐浴，在高臺上吹風、唱歌直到非常盡興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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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話就算翻成白話文，對當代的我們來說可能還是很難理解，但我們可以借用電影來試想一下曾皙腦中的畫面：大概熱血青春高校電影裡，主角一行人畢業時在司令台上玩水，互相潑來潑去、幹話來幹話去的情景（最後還會柔焦、放起主打 BGM 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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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捐在〈春服〉這首詩中，雖然化用了《論語》中這段非常浪漫的段落，但詩中所寫的盡是衰敗的景象。論語中能沐浴的沂水，在唐捐的詩中變成暴漲的溪水，當年能與朋友一起聊天、吹風的「舞雩」，甚至被怪手挖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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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者五六人來自／工務局。童子六七人／在鐵皮上塗鴉」的化用也非常妙，「冠者」在《論語》中是指曾皙的朋友，「童子」則是貼身侍奉他們的奴才。但「冠者」在古典詞彙中也可以指位高權重的人，「童子」則指年輕人或小孩子。唐捐在詩中化用《論語》的句子，「冠者」和「童子」卻使用了與論語不同的意義，分別代表「執行上層命令、衣冠楚楚的工務局官員」與「具反叛意味的年輕塗鴉藝術家」，整段典故充滿變化又非常精準，非常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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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幾句，不需解釋大部分人也都能理解。「把秋了的身體／套進新裁的春服／信步，向冬天走去」指敘事者，雖然穿上象徵生機的外衣，卻已經逐步走向衰老，甚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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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嘆的不只人，可能還有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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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走向衰敗的，或許不只是詩中的敘事者，還有整個城市。在第三段，唐捐形容城市「經歷一場暴雨的打擊／躺在軟軟的沙發上／培養放蕩之力」。我對「放蕩之力」特別有感。隨著全球暖化越來越嚴重，水災、火災都更難以控制，例如今年7、8月，南歐希臘發生非常嚴重的森林大火，當地在夏天本來就很常發生森林火災，然而因為全球氣溫升高，火勢變得更難以控制、難以撲滅。而唐捐所說的「躺在軟軟的沙發上／培養放蕩之力」似乎暗合「氣候變遷時代下，所有災害都更加嚴重、更加放蕩」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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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前幾段的都更與工務局，則讓我聯想到「韌性城市」的概念。「韌性城市」的概念是指，未來的水災、火災、寒害都會因為氣候變遷而越來越嚴重，因應的方式就是將城市打造成具有夠大彈性、能夠抵擋這些高強度災害的地方。最簡單的例子是將重新整治下水道、路面排水系統，當降下大雨時，排水系統有能力能夠快速、有效地疏通雨水，就不會釀成水災。唐捐所說的都更，也可能代表打造城市的施工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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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人」與「氣候環境」兩種不同角度看，這首詩就有兩種不同的解釋。從「人」的角度看，這首詩就指，人到中年，眼見過往青春燦爛的景象都已不在，因此哀嘆衰老。但從「氣候環境」的角度看，這首詩也可能是對環境變遷的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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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假論語告訴你：「文人就是這麼假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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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首詩的開頭，唐捐用了一段假造的論語寫道「君子無所不悼，敗腎而無悔」，調皮地反諷了整首詩「哀嘆」的基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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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哀嘆歲月或是哀嘆環境，都是很典型的文學主題，是非常老派（古典詩詞中就有大量的「傷春悲秋」）。因而，求新求變的唐捐，又在此諷刺詩人「無所不悼」，甚至用了「敗腎」（就是「腎虧」）這麼粗俗的詞來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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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這首詩有了兩層後現代意味：第一是精準地化用論語，造成後現代的拼貼效果。第二是在讀者理解這是首「哀嘆」之詩後，唐捐又透過造假的論語，告訴你「文人就是這麼假掰，一天到晚哀嘆這、哀嘆那」，嘲諷自己，也嘲諷讀者又落入「傷春悲秋」的套路。

　

註一：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熊熊〉（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21/08/20210828.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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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修慧（https://www.facebook.com/poem4ife）

美術編輯：葉舟

素材來源：freepi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