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沙田之夜 ◎余光中


 


沙田之夜 ◎余光中

萬籟為沙,秋一直沉澱到水底

沙田之夜愈深愈清澄

天地之大為何只賸下

伶仃一隻蟋蟀,輕,輕輕

那樣纖瘦的思念牽引

似繼似絕,抽絲又抽紗

無邊的曠寂你小小的旁白

幽幽不似向人的耳際

似無意之間被誰所竊聞

所有的私語,噓,全是一樣

玄機終究參不透蟲吟

不曾洩漏甚麼,除了風聲

禁絕萬籟,噤嘿眾口的年代

聖人不經詩人無韻

聽一切歌謠一切的草裏

蟋蟀也總是那一隻在吟唱

觸鬚細細挑起了童年

挑童年的星斗斜斜稀稀

隔海向空闊的大陸低垂

一嫋汽笛哀嘯

九廣路北上的末班車遠後

落月鎮一缸清水

澀澀猶念孩時

母親她常用的一種明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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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自一九四九年開始發表文章,詩風與文風的多變、多產、多樣,盱衡同輩晚輩,幾乎少有匹敵者。一生從事詩、散文、評論、翻譯,自稱為寫作的四度空間。對現代文學影響既深且遠,遍及兩岸三地的華人世界。曾在美國教書四年,並在台、港各大學擔任外文系或中文系教授,退休後受聘為國立中山大學講座教授。著有詩集《蓮的聯想》、《白玉苦瓜》等;散文《逍遙遊》、《聽聽那冷雨》等;評論集《掌上雨》、《分水嶺上》等,翻譯《梵谷傳》等七十種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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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余光中於1974年8月赴香港中文大學擔任中文系教授,〈沙田之夜〉寫於1974年11月,是起初幾個月的事。他另一次詩寫沙田,也是寫秋天,〈沙田秋望〉。再走遠一點,還有〈沙田山居〉這篇散文,散文的結尾是〈北望〉的一段:

欄杆三面壓人眉睫是青山

碧螺黛迤邐的邊愁欲連環

迭嶂之後是重巒,一層淡似一層

湘雲之後是楚煙,山長水遠

五千載與八萬萬,全在那裡面⋯⋯

〈北望〉是他自己的詩,原詩沒有省略號,並且有引自杜甫〈秋興〉的副題:「每依北斗望京華」,而在上引的詩句裡面,「碧螺黛迤邐的邊愁欲連環」讓人想到〈沙田秋望〉中的「青山歷歷,近可染眉的如黛」;「湘雲之後是楚煙」,讓人想到「青山歷歷」的下一句「青山隱隱,遠欲欺眼的如煙」;「青山隱隱」再加上後面的「飛得過隱隱飛不過迢迢」,就是杜牧的「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秋盡依然草未凋、依然青青,於此依北斗的方向遠望秋殺(春生秋殺的秋殺)的京華,那就是「青青邊愁」了。〈沙田山居〉收在《青青邊愁》,「卻道天涼好個秋」,很古典的意象。

〈沙田之夜〉寫沙田,首句「萬籟為沙」,就把沙田的「沙」給拆出來了。沙下沉,水清澄如沉的靜,靜得彷彿天闊地大只容得下那一點聲源:「伶仃一隻蟋蟀」。蟋蟀當然就是作者自己。清高的夏蟬五更疏欲斷已斷,化成秋思,以詩為言辭——言辭早被禁絕,「禁絕萬籟」,「萬籟為沙」,如石經受過侵食與風化,唯有蟲吟是玄機(玄也有黑的意思——黑夜)所不能參透,所以未加禁絕,蟋蟀就對抗沉默、對抗「夜」、「深」(鋪天蓋地而來)、「清澄」以「輕輕」、「纖瘦」(卑下微小)、「似繼似絕」的「絲」、「私語」、詩句。詩句「挑起了童年」、「童年的星斗」,被悠揚婉轉的「一嫋汽笛哀嘯」打斷,旋即接續以「九廣路北上的末班車」。「末班車遠後」,落月鎮著的那「一缸清水」(星、月也是很古典的意象)再次召喚北方的童年:「母親她常用的一種明礬」。明礬常用來淨水,水中的雜質會沉澱,「沉澱到水底」如萬籟靜下、如水中沙;在寧靜的晚上、十一月的秋,日間的思緒濾剩鄉愁,鄉愁如萬籟沉默成商籟——這裡既是詩的終點,也是起初。

那就是「沙」了。至於「田」的聯想——《此心安處,便是吾鄉》裡面,〈沙田山居〉的下一篇〈沒有人是一個島——想起了瘂弦的《一九八〇年》〉說:

所謂家,不應單指祖傳的一塊地,更應包括自己耕耘的田。

邊愁青青,故園蕪平,唯將荷鋤向心田,戴月之時,黯了千燈,自有陽台一角伸入北斗(〈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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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https://www.instagram.com/doubl_eve/)

美術設計:子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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