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侏儒家族 ◎洪萬達

 



侏儒家族 ◎洪萬達

每當侏儒甲要開口說話,侏儒乙便請他把嘴巴閉起來。

「屋子,」「請你把嘴巴閉上。」「可是,」「閉上。」

侏儒丙笑咯咯地把一切寫下來,有天出書,他這麼想。

侏儒丁被眼前這一齣永不下片的悲喜劇嚇著了。但不打算逃。

「屋子真小,小到足以在我的手掌上攤開⋯⋯」侏儒甲對著鏡子想辦法

把自己裝進屋子裏,把整個家庭用正確的方式

打開。四個人有四雙空洞的眼睛。燒香時

慈悲佛將他們的虔誠還之以眼淚,像一口老死的井

再度噴湧。可憐渺小的侏儒,可憐渺小的空間

被四格窗囚禁,被窗外陌生的街訪鄰居視作

一幅畫,一片模糊肉色的風景,衣服都沒了。新的一天

新的一世,心的夢幻泡影,歷經綻放與撲殺

仍要自卑地醒來

「這難道是我們引頸期盼的生活?」如果不是祈求無效、佛殘忍

這難道就是生活真實的樣子?侏儒乙不是第一次聽別人說

生命是一齣悲喜劇。她總是配合著一陣放聲大笑,再轉過身

她呸。這一幢無恥的家屋,處處是愚人的擺設

空中狹暱的烏雲,老么眼中一匹斷翅的天馬

圍繞在這一座春日裏陰寒的監獄,時刻想著起飛

——處處是一家庭之悲傷。孑然一身的侏儒免不了勞動

疲倦,生煩,對彼此

表示疑問:「這裡有足夠多的空椅子

我們為什麼不坐下?」

我們什麼時候有了咒詛的影響?侏儒丙又可以舉起筆

借題發揮,包藏禍心,再活一輩子,一輩子與昨天無異的今天

一輩子與今天無異的明天。被寫下的便會正式

列入無依無靠的永恆。在永恆裏歌頌不斷反覆的日常是為家庭壯膽

雖然這並非傳統的祝禱——屋子在膨脹,不斷上修它的高度

侏儒已然分不清是汗液或淚水膨脹了它。生命原來是一個平面的詞

倚靠勞動才能將它充飽,或者說

復活。或者說,侏儒丙毫無疑問是一個聰明的作家

在這明顯被水澤過的黃泉地,不急於收拾被沖散的家人

只是想起他那平庸無能的弟弟,「找你的夥伴玩去

滾得越遠越好!」多麼可敬的私心

弟弟一走便是十年

十年了。侏儒甲對此不發一語,把玩著手上一顆

六面的骰子,直覺告訴他要解開這二十一點的奧秘

「因為它使每個人都感受到公平⋯⋯」而侏儒乙踩著

春日的屍體又勞動過來,「見鬼,你也不看看這破房子

大得一無所有了!」這真是對侏儒最大的悲傷,弟弟

沒有人記得你叫什麼名字

可憐的弟弟實在是太小了,小到他不得不成為這個家的一份子

不得不假裝自己離開過。眼看著即將透過勞動而通天的家屋

那匹伴他多時的墜落的天馬,也能隨之回到天上嗎?

也沒有更多的願望了,玩伴,只要你能重獲自由的身軀

這不就是別人所謂長期潛伏的野心嗎,哥哥

替我取一個不會被關心的名字吧,讓我強過那些有名有主的痛苦

讓我活著跟沒活著沒有什麼區別。哥哥。故事裏

你稱我為侏儒丁嗎?別再讓我頂著親情的臭皮囊。

窗外只剩下滴血的天空,勞動的成果又再一次為我們綻放:

給侏儒甲一隻口哨,使整個家庭在他口中

終於成為一行隊伍。給侏儒乙所有的侏儒,告訴她

終於妳不必再勞動了。哥哥,我給你拿來所有的空椅子

我們為什麼不坐下?

◎作者簡介

洪萬達,一九九七年生,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曾獲周夢蝶詩獎首獎、臺北文學獎現代詩組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

◎小編 #皆非 賞析

一個家庭,甲、乙、丙、丁四個代詞,由人縮小至侏儒,扮演四個故意模糊輪廓的角色。家庭是囚禁人類生命的第一層牢籠,甚至毫無任何人選擇的餘地。丙成為讀者的顯微鏡,撥開層層言詞的包裝,敘述四人的情感糾葛。

甲身為背負傳統家父長重責的男人,與妻子乙共同被生活剝削,作者丙為了描寫而抽離自我,與逐漸領會並震驚於平凡現實醜陋之處的弟弟丁。

如此冷漠的拉遠視角,用距離讓疼痛難以傳導,也賦予了痛苦藝術的濾鏡,而這些苦痛每個人都在忍受卻經常連忍受也毫無意義。希望促使他們經常祈禱,卻得不到回應,更沒有解脫。

家庭與家庭,痛苦與痛苦,互相比較的循環衍生貪婪。夢想被折翼漸漸窒息,勞動填充日夜使今天與昨天無異,最終卻還是毫無成就,一無所有。四處皆是束手無策的悲傷,似乎只剩放任現實踐踏過自我的選項,襯托出最暴力的正是生活本身,別無其他。

甲無法透過賭博帶來的希望抵禦,乙無法透過對物質的渴望抵禦,丁的離開無法成為真正的離開,因為人存在本身,就是生活。文字終究無法成為逃脫的救生艇,丙的筆下一齣活生生的悲喜劇,舞台上拉來椅子是種接受,坐下是喘息,更是妥協。

文字編輯:皆非

美術設計:祺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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