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小花蔓澤蘭(向陽植物.之一) ◎洪曉嫻

 



小花蔓澤蘭(向陽植物.之一) ◎洪曉嫻

每一個星期的禮拜日

(聖父聖子聖靈)

鴿子飛過聖殿

放下一節藤枝

觸地生根

盤据匍匐  從一面牆開始

一開始是一節藤枝

清理時有更多的斷藤觸地

幽微生長

(我們在天上的父)

時而蔽日

時而蔽心

隔斷了天與地

陽光與空氣

那些軟藤開出的花會結成一支支的尖刺

刺入皮肉

(願祢的國降臨)

我靜止  解離

把愛交出

換成血的印記

(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

長出更多的藤蔓

纏繞在我的肉身

我以為愛沒有其他的形式

除了恨的形狀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

我們沉默  連抽泣也無能為力

我甚至不懂得何為拒絕 逃跑

困在房間裡的我們足下生根

成為一棵被附生的樹

(救我們脫離兇惡)

不見天日

◎作者簡介

洪曉嫻,1989 年生於香港,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系,大學時期參與吐露詩社、中大學生報。曾任《字花》編輯、青年電台/電視節目主持,出版個人詩集《浮蕊盪蔻》。曾獲青年文學獎新詩初級組季軍、小說初級組及小小說公開組冠軍。現於中學任教寫作教育及自由撰稿人,文字作品散見於《明報》、《聲韻》、《香港文學》、「端傳媒」等。育有一女,開始思考更多關於性別身份、土地與幼兒成長的問題,近年遷入林村,希望孩子能於鄉郊成長,從自然裡探索生命的各種可能性。

◎小編 #雙雙 賞析

所謂「平靜」沒有確實的位置,可以是內心的聲音得到聆聽,可以是內心的想法被看見,對性暴力倖存者而言,「平靜」盛載着各自的經歷,伴隨着社會的變幻。讓我們一同與倖存者及藝術家,在紛擾的當下找回平靜⋯⋯

以上(及作者簡介)摘自關注婦女性暴力協會(ACSVAW)主辦「平靜未竟:性暴力倖存者與藝術家的對話實驗展覽」的活動簡介;〈向陽植物〉是洪曉嫻對於「童年性侵敘事實踐小組」的回應,組詩,共三首:〈小花蔓澤蘭〉、〈石葦〉、〈木百合〉。

神賜福給第七日、定為聖日、因為在這日神歇了他一切創造的工、就安息了。(創世紀2:3)

平靜近乎安息,安息日就是聖日,在聖殿禮拜。這時教堂鐘響,驚起了鴿子。鴿子象徵和平,吳宇森的鴿子象徵暴力——聖日、聖堂、性暴力,大概就是「初始場景」的隱喻。

最初始的字是「每」——表示regular and habitual events:其時態並非過去,而是現在簡單(present simple)。神聖的場所,因「放下一節藤枝」而變成零地點(ground zero)——創傷的原點,在複數的聖日反復著「初始場景」,如根觸地而蔓延。

更初始是詩題。小花蔓澤蘭:多年生藤本植物(vines),向陽,長於絞殺,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所列「世界百大外來入侵種」之一,學名 “Mikania micrantha”。在作品簡介裡,詩題英譯作 “Bitter Vine”——「苦藤」,而在中文裡它有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別名:「薇甘菊」,甘就是甜的意思,一如家的本應如此。但不,「零地點」有些是「家」、「初始場景」於焉持續發生如定省——對她們而言,家就是苦藤,藤本攀援纏繞,揮之不去。第二節,「我們在天上的父」下接「蔽日」,一如殿在神無:「隔斷了天與地」,呼天不應叫地無靈;隔斷「陽光與空氣」,是絞殺的方法——「蔓」作為動作。

這個動作讓我想到「阿波羅之摟」:阿波羅性騷擾達芙妮(Daphne),後者變身成月桂如「解離」(dissociation,一種在自身無法控制下應對創傷的自然反應,是「拒絕」與「逃跑」都無能為力,而不由自主地回應暴力以「靜止」[immobility]——參考「香港心鈴」網頁),阿波羅於是擁抱了月桂,如藤之「蔓」木。這動作即使在阿波羅而言已是過去式,仍會「現在簡單」地「纏繞在我的肉身」——「蔓」的是「蔓」這個動作本身,如附生,不見天日。

《向陽植物》其一和二之間是一段「超脫」的距離:「在遠古的霧中/星塵的禮物」,一如倖存者們,「穿越冰河、死亡與毀滅」,才能拾回自己、拼湊「心的碎片」、召喚朱斯提提亞(Justitia)的劍與天秤。天秤落定之前,會有各種「虛偽、推諉/與鋒利的言語之矛」,但「我」有「同伴」、「姊妹」、有「在火光、殘暴的輾壓中」「學會與微小共生」的「我們」(其二〈石葦〉)。且讓「彎月與星光」為助,在安心私密的場所,「敘事」、發現彼此,然後「在黑暗的中央萌芽、裂殼/趨向光的所在」(其三〈木百合〉),一如達芙妮解咒、重見、歸來。

文字編輯:@doubl_eve

(https://www.instagram.com/doubl_eve/ )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性別暴力

#小花蔓澤蘭 #性暴力 #洪曉嫻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