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塵 ◎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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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正有一些舊日的星在意識中
流失,朝向陌生方位
或最暗澹的大氣層飛去,而我
勉強抗拒,看四面襲來,累積的黑
警覺孤獨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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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就憑無知懵懂之名
將過去和未來都饒恕,看我
端坐幻化的菩提樹下把你的
心事一并劃歸我有,暫且以羅漢的眼睛
望穿夢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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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寧可消失遂絕滅於泡影,你說
如感性的文字不再依恃隱喻
提示未來之多義,寧可像
晚夏的薔薇在稀薄的暖風中
不象徵什麼地對著一隻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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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遠遠地囑咐,不斷叮嚀
推算一條前路,為彼此,肯定
手勢無誤,生死實證
不是傳統邏輯統攝的玄學論述,有人
在固定的韻類裡告別
晚霞照他神色猶豫,始終
就是一種自責永遠放不開的步子
注定將複沓於對方的夢
與醒。有人以迴旋之姿穿過
大片蘆葦,光影的淵藪
美的極致漸漸蛻除身體程式
完成它單一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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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從來不以離開為託辭
反宛轉留下。猶豫的渡頭──
忽然就在岸這一邊看到對方倒影
翻縐的水裡強烈震顛搖著
或許,早已經發生過了
一心化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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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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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1940-2020)台灣花蓮人,東海大學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Iowa)碩士,柏克萊(Berkeley)加州大學博士。著有散文、詩集、戲劇、評論、翻譯、編纂等中英文五十餘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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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尹金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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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是你的真實」──《一首詩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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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塵〉由許多長句構成,音律柔軟平和,意象美卻難以深究真正涵義。讀完全詩後,上述的話似乎能為其意象找到一說法,到底楊牧筆下的真實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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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首段,「這時」暗含著覺察,一下子抓住讀者目光,「舊日」意謂習以為常的過去,「星」聯想到如恆星般固定不變的。「在意識中流失,朝陌生的方位/或最黯淡的大氣層中飛去」,星體瞬移與首句開頭「這時」相呼應,剎那間,改變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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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面對生活驟變時,一般會給予情緒上的反應。果不其然,從「而我/『勉強』抗拒」、「四面『襲來』」中,看出詩人含蓄的表示不欣賞這種變動。「抗拒」是確切的拒絕,詩人偏偏將「勉強」至於之前,反有一股斟酌過後,面對變動只能莫可奈何接受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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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這裡詩人若是不分行,「而我勉強抗拒」,倒也還有一點直率。分行,增添了斟酌又斟酌的意味。「襲」指趁人不備而攻擊,相當符合前面所提及,一切轉變是發生在短時間內。誰襲?累積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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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覺」下的耐人尋味,不僅是對於危險或情況變化的敏銳感覺,也有對自身的反省、覺悟。閱讀至此,不論是「累積的黑」也好,或「孤獨成形」也罷,請先撇開對詞彙的先入為主的感受,將黑暗、孤獨且視為中性的詞彙。因為,在這裡詩人已露出一點端倪,現階段的改變,不單單指處境變化,或是詩人自覺的一個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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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想將第二、三段分為:「饒恕」過去和未來、「望穿」夢與醒、「絕滅」於泡影,三個層次進行討論。
首先,「或者就憑無知懵懂之名/將過去未來都饒恕」,不論是懵懂無知或需要被饒恕的種種,全被「我」劃歸為「你的心事」,再併入了我的課題。「看我/端坐在幻化的菩提樹下把你的/心事一併劃歸我有,暫且以羅漢的眼睛/望穿夢與醒」,明明是我勉強抗拒,警覺孤獨成形,為何又成了「你的心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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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二、三段的分行。在第二段第二行、第三段第一行,詩人特別將「看我」、「你說」分行,使得兩段一氣閱讀下來,你我間有相互對照之感。初看此二段時,讓人不免懷疑,「我」和「你」究竟是兩個不同的主體,還是「我」就等同於「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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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看後,小編偏向後者,「我」就是「你」,因為「羅漢」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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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漢自求了生死、不願度眾生。在菩提樹下「我」的心境修為,高出「你」一等。若「我」就是「你」,語法上就可代換為,「我將我的心事劃歸我有,望穿夢與醒」,我自斷我執,以得解脫,詩人用「羅漢」似乎就有理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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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這裡寫望穿,並不如「斷」與「得」來得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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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泡和影是因緣俱足而起,不會獨立存在。用夢、幻、泡、影、露、電,巧妙的形容事物短暫顯現出來的表象,不是不存在,是在「當下」如實的看見它們自己,等於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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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第二段是亟欲以羅漢之眼看清實相卻解脫未足,第三段「但我寧可消失遂絕滅於泡影」就是儼然了悟自己是相的一環。兩個「寧可」展現出更深層的渴求,使「消失遂絕滅於泡影」有慷慨赴義之感,無形中傳達詩人想更貼近真理、透徹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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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所有的外在概念如同被揭去外衣一般,黑就僅僅是黑,孤獨也僅僅是孤獨,露出最事物真實的原樣,沒有其他。「像晚夏的薔薇在稀薄的晚風中/不象徵什麼的對著一隻蜂」,詩人在第三段的最後,恰巧為實相做了完美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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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一生的閱歷正是『詩與真實』之交織,詩是真實,無詩也是真實,所以真實是真實」。──《一首詩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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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人生濃縮成詩,由此概念再回首前三段,不難發現點滴筆墨是對人生的追求,也是對真實的追求。明白了這點,那麼第四段的「囑咐」和「叮嚀」自然承接前段,既是寫詩的態度,希望能銘記真實的意義,以此走過生命。然而,尋求的過程果真會一帆風順嗎?目標在前,果真就能步伐篤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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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給出兩種行為模式:一是且走且回顧,「他神色猶豫,始終/就是一種自責永遠放不開步子/注定將複沓於對方之夢/與醒」;另一是瀟灑向前,「有人以迴旋之姿穿過/大片蘆葦,光影的淵藪/美的極致漸漸蛻除身體程式/完成它單一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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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脈絡在短時間內轉折了幾回:從首段領略事態的變化,饒恕、望穿、消失絕滅於泡影,再到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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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末段,「或許從來不以離開為託辭/反宛轉留下,猶豫的渡頭──」呼應第四段「這樣遠遠的囑咐,不斷叮嚀」,並呼應前面提到「你」、「我」。到了這裡,你是我,彼此倆倆觀照;又彷彿你不是我,一方猶豫回顧,看著另一方飄然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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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就在岸這一邊看到對方倒影/翻縐的水裡強烈震顛搖著/或許,早已經發生過了/一心化微塵」。文字,是人類用來命名和說明概念的,一旦我們看見真實,便能明白文字僅能貼近真實,而不能成為真實。因此,當談到了「心」,談論的並非真正的心,而是一個既定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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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剛經》:「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於是,心不是真,每分每秒鐘不停變動的心才是真;詩是真實,無詩也是真實。正如同「水裡強烈震顛搖著」,破壞表象後,求與不求都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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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悟,在過去某時某刻曾發生過,但重要的現在,人生是詩與真實,詩與真實此刻存在於微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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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尹金(https://www.instagram.com/yinjin624/ )
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https://instagram.com/fizzy.art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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