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躺在鐵軌——記二〇一三工人臥軌事件 ◎詹佳鑫

 

今晚我躺在鐵軌——記二〇一三工人臥軌事件　◎詹佳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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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躺在鐵軌

像一名士兵臥倒壕溝

我用我的肉身抵抗

一整列火車的準時欲望

對不起，這與你無關

但能否向你借來一點點偶然

讓我不再錯過，與誠信握手

且能分辨冷靜與暴動

可我沒有時間了

我沒有槍枝和子彈

請容許我蓄積小小的

希望與恨，在心裡安靜點燃

月台射來斥罵的流矢

四周有手機窺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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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躺在鐵軌

仰看眾人模糊的臉

握緊同伴的手就可以穿越

下一個無用的誓言

我在城市的地底

以恐怖和無理之名佔領新聞版面

讓更多無關之人臥倒沙發

在電視機前，以眼神踐踏

你不會因此感到無聊

但我已經沒有時間

遠方開始有人引燃兵燹

錯埋文字的炸藥

如果有天我忘了自己曾躺在這裡

你會幫我記得嗎

鐵軌向黑暗延伸，沉默且冷

一列火車開往何方

我們仍未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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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記：

二〇一三年二月五日晚間七點半，關廠勞工因不滿勞委會以〈 紓困補貼實

施計畫〉之變相施捨與告訴，臥軌台北車站第三月台。十六年前許多工廠紛紛惡性倒閉，積欠工人薪資與資遣費，隨即捲款逃往國外。許多工人失業後家計困難，勞委會提出之〈促進就業貸款解決方案〉反而使工人從債權人淪為債務人。有旅客因火車誤點而大喊：「拖走！開車！輾死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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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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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佳鑫，1992 年生，素食者，台大中文系、台大台文所畢業。曾獲台北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台大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作品曾選入《創世紀詩刊》、《生活的證據：國民新詩讀本》、《2014 臺灣詩選》、《當代台灣文學英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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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柯琳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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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多家紡織、製衣工會廠接連惡性倒閉，欠下高額退休金、資遣費，員工生計頓成問題。而 2012 年，勞委會發函要求當初貸款的關廠員工還款，更打算提起民事訴訟，造成勞工激烈抗爭，甚至臥軌。而這也是本詩的事件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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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以臥軌工人的獨白為基調，一開始便將我們帶入了當初臥軌的抗議場景：「今晚我躺在鐵軌／像一名士兵臥倒壕溝」，肉身抵抗的不只是「一整列火車的準時慾望」，更是整個社會、輿論、以及生活的巨大壓力。然而詩人話鋒一轉，原本以肉身對抗的戰役，變為小心翼翼的道歉及詢問：「對不起，這與你無關／但能否向你借來一點點偶然／讓我不再錯過，與誠信握手／且能分辨冷靜與暴動」，暴動背後，卻只是勞工保衛自身權益的無可奈何。沒有強大的權力及槍彈，只有微弱的火苗，微弱的希望，連恨也不敢張揚：「可我沒有時間了／我沒有槍枝和子彈／請容許我蓄積小小的／希望與恨，在心裡安靜點燃」。而臥軌事件導致火車誤點，周遭人群的斥罵如箭矢貫穿：「月台射來斥罵的流矢／四周有手機窺伺」。躲在一個個鏡頭之後的，又是什麼樣的目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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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仍是臥軌工人的獨白，相同的開頭，月台之上是圍觀群眾模糊的臉，無論是出聲謾罵的譴責者，抑或不發一語的旁觀者，似乎也沒有什麼差別。唯一的依靠是同伴的手，彷彿這樣就能度過一個又一個空虛的許諾、「無用的誓言」。工人們躺臥在城市地底的抗爭畫面，卻以「恐怖而無理之名」被媒體大肆渲染。諷刺的是，電視前的人們同樣臥倒於沙發，卻以不帶感情、或是嘲諷、斥罵的眼神，睥睨著眼前的一切，而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踐踏呢？電視機的人們像是看戲一般「不會因此而感到無聊」，同時網路上也出現鋪天蓋地的評論：「遠方開始有人引燃兵燹／錯埋文字的炸藥」，惡意的評論如戰火，將抗爭工人轟炸的體無完膚。在劇烈的轟炸之下，又是一次卑微的詢問：「如果有天我忘了自己曾躺在這裡／你會幫我記得嗎」。如果有一天，來自四面八方的譴責聲浪淹沒真實，再也沒有人記得臥軌抗爭是為了勞工基本權益，人們只記得臥軌所帶來的誤點、斥罵、恐慌，還會有人記得他們躺臥在鐵軌的真正理由嗎？「鐵軌向黑暗延伸，沉默且冷」，黑暗、沉默的不只是通往深處隧道的鐵軌，更是整個冷漠、惡意的社會。而未來的列車究竟開往何方？我們無從知曉，也無法確定，我們尚未抵達的遠方，將會是我們心中真正企盼的光明未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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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柯琳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

（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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