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我豈好戰 ◎廖之韻

 



我豈好戰 ◎廖之韻

我守著

你們說應當要守著的

慾望與貪婪,天真與相信

我的身體我不要我不想我只是依然

照你們曾經說的那樣

生生世世,之後

在你們要我做的那樣

肉身冰冷的夜,鮮紅的汁液浸染墓土

掩蓋不住腐敗的氣味

擴散,擴散,擴散

數不盡的因果

化為鬼化為祟化為青光刺眼

要天地與我同悲

該死的

你還有你們,我只好自己守著

還我應得的

一個牌位記住了名字

女子的魂啊

願我是最後的淚

原詩註:陳守娘有臺灣最強女鬼之稱。生前,她丈夫過世後有一官府幕賓想娶她,可她守節不再嫁,卻被該幕賓和拿人錢財要她改嫁的婆婆和小姑刺穿下體而死。但官府對此案處理輕慢,雖然最終判婆婆和小姑死刑,但幕賓已逃回對岸大陸。陳守娘冤魂不散,飄洋過海扼死該幕僚,之後回到臺灣府城繼續作祟。當地府衙請神明幫忙,但當地管事的有應公打不過陳守娘,一般神明也鬥不過她,只好請廣澤尊王跟陳守娘大戰百回合卻是不分勝負,最後是觀音來調停此紛爭,約定:將陳守娘的牌位入節孝祠祀奉,以及不追究陳守娘在復仇期間造成的死傷。現在臺南孔廟的節孝祠內,仍有陳守娘的牌位。

小編註:《陳守娘顯靈》為清代台灣四大奇案之一,當今亦不乏影視改編作品。陳守娘因守節不再嫁,被斂財的夫家凌虐致死,冤魂化身為法力高強的女鬼大鬧府城,驚動府衙和神明,最後經觀音調停,將其牌位入節孝祠,為其平反,她才終於停止。

台灣文學館「可讀・性—臺灣性別文學變裝特展」從性別角度切入分析,由於清代女性地位卑微,只能寄望超自然力量復仇,女鬼往往比男鬼還可怕,女鬼也比女人更有權力。這些女鬼也在藝術家創作下,不斷被賦予新的性格,奪回女性話語,意圖顛覆男性中心的大敘事。

◎作者簡介

1976年,出生於台北市,台大公共衛生學系、心理學系、婦女與性別研究學程。寫詩、寫文、寫故事。寫書、編書、也賣書。高中開始發表詩作,從此以後就跟文字糾纏不清。寫作類型廣泛,當作家也當編輯,後來還開出版社「奇異果文創」。著有詩集《好好舞》、《持續初戀直到水星逆轉》、《以美人之名》;散文《快樂,自信,做妖精》、《我吃了一座城》;小說《裸‧色》、《備忘》;主編《性別平等議題多元選讀本》;與沈斑和赫米兔工坊合著繪本《庫特的毛線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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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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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豈好戰,守著的節|

此詩,以第一人稱「我」作為敘事視角,從陳守娘的視角出發,闡述她被叮囑應當遵守著的「貞節」,及其身處其中的悲憤和不甘,第一段更直接地將「節」獨立為單行,呈現出「節」壓抑的重量。

第二段,「慾望與貪婪,天真與相信」對比出整個社會的迫害和陳守娘自身的處境,下句以連續的「我」開頭短句,「我的身體我不要我不想只是依然」呈現一種呢喃抗爭的感覺。「照你們曾經說的那樣/生生世世,之後/死/在你們要我做的那樣」,她依循著社會框架,選擇了「死」,和第一段一樣,這裡的死沉沉地落了下來。

|成為鬼,走向數不盡的因果|

陳守娘在死後成為「鬼」,鮮紅的汁液卻「掩蓋不住腐敗的氣味」,腐敗的不只是「肉身」,而是整個父權、傳統社會加諸在女性身上的暴力和痛苦,不斷地在空氣中蔓延、擴散,種下「數不盡的因果」。

「化為鬼化為祟化為青光刺眼」,除了回應前段「我的身體我不要我不想只是依然」,陳守娘掌握了自己的身體,也像是一長串的咒語,意圖超渡自己身上的傷,召喚天地。但是「你還有你們,我只好自己守著/我」,暴力的發生並非單一事件、人物,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覆著。

面對許許多多該死的加害者「你還有你們」,不只是她的婆婆、官府和小姑,而是有意或是無意中參與、旁觀整個體制運作而未發聲或反抗的人們。陳守娘孤立無援,只好自己孤單地守著「我」。

|最後的淚,「守娘」守著女子的魂|

經過種種暴力和反擊,她得到了她應得的公道,入臺南孔廟節孝祠內。但比起這些,也回應標題「我豈好戰」,陳守娘並非只是傳說中恐怖的「女鬼」,她更希望她的悲劇是「最後的」,不會有其他女子面臨這些遭遇。

對陳守娘而言「守節」是她被要求承擔的價值,她卻也被婆婆和小姑強迫改嫁,破壞她的「節」,展現整個父權社會體系的矛盾,女人終究被噤聲,喪失自己的主體性。而她試圖透過變成「女鬼」去翻轉一切,為自己而「戰」。

回到現在,「貞節」、「處女情結」、「婚姻的不自由」,或許仍作為某種暴力加諸在部分女性身上,我們終究得以更勇敢的姿態回擊,守住「自己」,不再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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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魚鰭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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