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幸福 ◎洪萬達

 



幸福 ◎洪萬達

1.

謝幕,導演從人群中欺近我:

「慶綺,妳總是表現得非常悲傷

妳有沒有過幸福的時刻呢?」

導演退後,比出手勢

來──一,二,三

西瓜甜不甜?

甜──團體照裡

每個人都燦爛 我扁平的嘴角

還在品嘗虛無的糖分

劇組便忙於拆卸舞台的實景

吳走了過來:「過幾天聖誕節

整個冬天妳四肢寒冷

不好表達。我訂了

兩張票。」

底下有觀眾前來獻花

散場的音樂還在播放

我們的身分從普通朋友變作

演員與觀眾

2.

當晚 最後一個離開的人負責熄燈

我熄了燈,感覺四周的影子

從黑暗中回到

我的身體

3.

接近丑時

我的身體到家

旋即癱倒 臉上打著亮光;

「半夜兩點的時候

一個男人 牽著一條狗

他帶牠到無人的橋下

鬆開繩子

他叫牠坐下但牠聽不明白

他就走到河的邊緣

流浪」這是第一幕第一景

幽藍的燈光打在木質地板的上緣

舞台噴著乾冰的煙霧 男人走了過去

依序是

腳踝 小腿 大腿 肚臍 胸口 脖子 鼻子 眼睛

消失於河面

──燈暗

4.

卯時的河裡於是有了市井的煩惱

煙霧淡作商家呼出的熱氣 幽藍的

燈光轉為鵝黃 社會版平淡無奇

五六個黑衣人從舞台左側登場

一個戴耳機 一個提公事包 兩個

交換期末考的猜題 剩下的都不說話

從舞台右側退場。一個女人逆著他們行走

雙手插在風衣的口袋

「不理會汽車的喇叭聲 過長的下襬

水從A排水孔流向B排水孔 短短

幾步的距離空氣的味道潮濕

呆滯的站牌等著妳等著

公車進站

開門

關門

……

妳沒上去,留在原地。」導演繼續延伸

妳要怎麼演繹流浪的感覺呢?

他與牠先是有了餵食

撫摸 與散步的關係

但下雨聲

淅瀝瀝中止一起變老之可能

5.

我從刷牙中醒來,我從沐浴中醒來

我從滿是壁癌與滲水的房間中

醒來,六樓,我在橋上走

搭電梯,涉水

走進巨大的箱子

被懸疑的劇情綁架:吳今天沒有來

一張空椅子擺在那裡

右手邊一架鋼琴開始自動彈奏

蕭邦第一號夜曲 重複彈奏剛開始的

33連音──

「這暗示著妳的角色一再被分裂

妳的精神渙散 只能

一再走路」

6.

12月21日夜半,吳為我們占了塔羅

他是逆位教皇,不允許

事情出現什麼突然的變化

他把牌蓋上,抽菸,喝酒

過幾天是聖誕節 電視的螢幕發著光

「我完全理解了愛,就像你突然把探照燈轉向……

某些不明不暗的物體。」

黃橘色的,柔和的光照在

吳一家人出去玩的紀念照

善良 溫暖 又擁擠

吳在酒精與滿屋的人聲裡

不情願地睡著 事情

總有一些突然的變化

屋外下著雨

我穿上大衣 

起身

翻牌 慢慢

離開

7.

平靜的水面

起了波紋

「慶綺,妳不能表現得只有悲傷

如果他回來,妳是不是會有一些

幸福的顫抖?」我撫摸著

劇場裡一面冰冷的鏡子

在上面塗鴉

在後面

是道具間

以及

一具溺死的假人

8.

中場休息 我喜歡走進維修的電梯

被鏡子包圍 看著自己

被鏡子均分

我問她

「妳有沒有過幸福的時刻呢?」

我看著她──扁平的嘴角

我想我已經有足夠的

自由和愛──根據人潮

散場後的寂靜──根據吳

為了我抽完而又蓋上的牌──倒置的

黑色的戰車:追求成功的過程無暇顧及他人。

這些

與我的生活息息相關的

神秘的預言 我的

悲傷與幸福。我選擇了其中一半

她是另一半

電梯的維修燈號熄滅

電梯

開始運轉

9.


第二幕的尾聲,導演幾乎動用了所有的觀眾

工作人員引導他們上台

一段長沉默

讓人發窘


──綠燈亮

河的聲音流淌

風衣女子

在他們的胯下與胯下之間

爬行 聞他們的味道

在他們彩色的腳上撒尿

留下記號

她的臉上除了悲傷 還有

一點臉紅

吳每每看到這裡

都不免覺得

自己

是猥瑣的。

10.

假設一個全新的開始

我不再是一個戲劇系的學生

作息正常 晚上十點就寢

早上七點起床 煎培根蛋

給吳:「天氣預報晴朗,或許

我們應該出去走走。」

鵝黃色的,神采奕奕的城市

一排銅管樂器盛大演奏

小喇叭手將空氣送入

三指按鍵下方的管子

空氣因為氣孔改變方向

悄悄變換它的音高;

五六個黑衣人從左邊路口出現

從右邊路口離開 拐進巷子裡的餐館

沒有人心有不甘

一起愉快地用餐

我們在影廳裡看商業片

電影尚未播到一半就變得弔詭──

那是我。那是吳。吳在電影裡

拿出一枚戒指,期待我說,我願意──

觀眾們盯著我 耐心地等待

那三個字 教我感覺

好像一個演員,露出奇異的微笑

「我願意──」幸福的同時覺得

有一點

老掉牙

11.

導演一直致力於一個完美的結局:

「他的失敗在於

他把一切都搞成電影。」他說

「電影隨時可以暫停。而且這一次表現得不夠好

隨時可以重來。」他繼續說

「可是,

命運──

不能被反覆修改……」

他甚至寫了紙條。在第二幕的尾聲 在

大家發窘 目光於風衣女子撒尿的時刻

放在每一個觀眾席的下方

請大家現在

拿出來讀:

「那隻狗因為時間過長的流浪

發瘋了。」……大家面面相覷

一陣混亂的音符響起

她的情緒放大

燈光轉為鮮紅

她匍匐

一階一階循著記號快速爬向不小心混入故事的男主角

12.

滿是疲倦我把鼻子傾向他,聞他

是吳,我把眼睛睜開,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我們在床上吃早餐,「你為什麼沒走?」

我問

他聽到了

……

……

「我答應妳,有一天我也會讓妳感到

悲傷。」我聽到了

他下了堅定的決心

一切都決定好了

那三個字

我起身

心情從未如此

歡愉 哼歌 幫他別上

一個蝴蝶結

一個精美的

項圈

◎作者簡介

洪萬達,1997年生,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曾獲周夢蝶詩獎首獎、臺北文學獎現代詩組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

◎小編 #陳家朗 賞析

這首詩在很大程度上跳脫了詩的形式,與慣性,以致它看似大異於詩,但其實在,反而充滿著詩藝的,嚴謹的,有力的,風格溢流。以下嘗以幾個論題,作為理解本詩的切入點。

一、關於詩中涉及創作的外圍彩蛋

詩在一開始,便製作了緊緊串連著詩題「幸福」的「慶綺,妳總是表現得非常悲傷/你有沒有過幸福的時刻呢?」一句,以大哉問來呈現的、詩意的關鍵部件。該句以楊牧訪問夏宇時,問之「會否處理『悲傷』的主題,而非只是『好玩』的主題」為本,加以(魔)改寫,惟我們且先將這對答其後的內容略去,回過頭來想及洪萬達的詩風,至少,我們還可能可以推測出,這一發問也可關聯著及本詩的外圍議題(像本詩以戲劇揉入詩),即一「名門正派」對一「規格外的創作者」的提問。當然,除了這較為外圍的關乎創作者取態的因素,將此提問的意義面置於本詩的世界裡去解讀,實在為必要,慶綺為何會演得悲傷、後來她有否嘗試演幸福,以及她嘗試演幸福後的結果,也正是這首詩的骨節位及精彩處。

二、詩中自我分裂

本詩有五個主要出場人物,分別是慶綺我、狗勾、風衣女子、吳與導演。其中,慶綺我、狗勾、風衣女子較明顯即為慶綺我的自我分裂。這裡可以從導演的話「這暗示著妳的角色一再被分裂/妳的精神散渙 只能/一再走路」一句中找到印證。這從在第8節,「我」在維修的電梯中被鏡子包圍,然後自我分裂的類獨白情節也可見得。

若讀者細讀之,則不難讀出,慶綺我在舞台上演狗勾與風衣女子時那入戲之深,原因正是兩者等同於慶綺我的成長、遭遇,甚至是慶綺我去理解世界、理解人與人的關係的基底。這樣的關係,可以從詩的第11節中見得,慶綺我演風衣女子我,同時又變成狗勾我,這樣的變形(或變形的書寫)被一再描繪。在舞台劇中,詩人又以「風衣女子我」作為「狗勾我」與「慶綺我」兩者的中間帶,劇中「風衣女子我」與「狗勾我」無縫地疊合著。「呆滯的站牌等著你等著/公車進站」可以是狗勾,也可以是風衣女子,而從「開門/關門/⋯⋯/你沒有上去,留在原地。」這風衣女子逆著黑衣人走的情境中,我們便不難讀出狗、風、慶三我的疏離孤獨狀態。

三、幸福的追尋,及「我」與「吳」的分歧

而且,「狗勾我兼風衣女子我兼慶綺我」循著「撒尿記號」尋至吳,即是「我」對幸福的嘗試,而吳對「我」撒尿的行為(這三我為一的行為也因舞台而合理化、象徵化)所感到的,卻竟然是「自己是猥瑣的」,此即「不解『我』爬來是基於對幸福的找尋而只流於表面去察看『我』」的外現。加上,「吳」家裡「滿屋人聲」的成長環境,許即是吳對我的不理解的緣由之一(我則是被遺棄,孤獨而流浪的)。而這裡也連繫著「我」為什麼總是演得悲傷,以及找尋幸福的成敗。下文即先梳「我」的角色,以及其對應的情感、遭遇與精神表現,以照看其中的細節。

四、「我」追尋幸福的方法與對幸福的定義

首先,「狗勾我」與「主人」所擁有過的關係,只是「撫摸」、「散步」,與「餵食」,一種被動的、被滿足最基本肉體需求的關係——但我們先不去說主人沒有愛「我」,而或可看成是愛的方式的偏差,這或更可接起後文「我」對幸福與愛的理解——且最後就是被遺棄,一種無家的流浪狀態。故在「但下雨聲/淅瀝瀝中止了一起變老的可能」一句,或者又隱藏著「我(即狗勾)」對「幸福」的初理解,此理解影響著我對幸福的定義,以及探索幸福的基點,亦即是說,一起變老就是幸福嗎?如果我們讀者答「不是」,那麼若反觀詩中,「我」這樣的經歷,能夠如何理解或尋找沒有經歷過的(讀者認為的)幸福呢?是不是就「失去面(即沒法一起變老)」來找尋幸福的線索,乃是詩中「三我」找尋幸福的有限辦法的其中之一?

而狗勾我實即是慶綺我,故狗勾我那被主人棄養的情節,許即可視為慶綺我的過往。第12節「滿是疲倦我把鼻子傾向他,聞他/是吳」也是這樣連繫著。而本詩乃巧妙地以舞台為中轉,利用「我」的「精神分裂」無縫揉合了眾我,達成完整的變形書寫。我們且再細看,詩中以戲劇的全知觀點「依序是/腳踝 小腿 大腿 肚臍 胸口 脖子 鼻子 眼睛/臉/消失於河面」,寫出了主人的棄養或是一自我了結,或者不一定是死,是抽象的存在的取消,總之是從此離開了。故主人離開後「社會版平淡無奇」,可讀為主人沒有自盡而只是離開,又或可讀為對於主人的離開,社會或世界不一定會關注。如這樣解讀,「卯時的河裡於是有了市井的煩惱」一句,即是主人離開,但世界(市井、黑衣路人為其符號)依舊運行,獨獨我被拋入了「自己都還不清楚是甚麼的流浪狀態」。

或者從另一方向,即主人有自盡的方向,市井的煩惱是因為主人投河而起的,結果卻只有引來了卯時清晨的煩惱,這樣世界依舊運行,似可一併理解。而之所以說那流浪狀態是「自己都還不清楚的」,則或可見於狗勾並沒有了解到,那從一開始就存在的悲傷就是所謂流浪(主人在狗勾還沒清楚意識到境況時便離開了),這也可見於導演一再修正與質問「我」該如何演出流浪感的部份。或更進一步推測,慶綺我之所以無法演出幸福,是因為她沒有嘗試過真的幸福?

五、導演的角色定位

讀至這裡,「導演」能不能也可看作是「我」的一個分裂呢?即整劇乃是自導自演,「導演我」實是「我」的自我修正與質疑,一個嘗試為我給出解答的自己?這好似也可留給讀者去詮解。像一些部族的語言將昆蟲與鳥類統一以「可飛的」來表述,這分野只在於認知的不同,而認知的不同只基於其認知需要與經歷(讀者的)?不管如何,文本也有一定客觀性,接下來我們且先再梳析詩文。

六、詩中的妥善暗示及其技法

「淅瀝瀝雨終止變老可能」句接連著的是「我從滿是壁癌與『滲水』的房間中/醒來」,又接於我「涉水」行走,走進屋內是「吳」的缺席、空椅子及懸疑的孤絕情節等,或可見有著中斷關係屬性的「(雨)水」與「他人與我關係之失落」有著連繫的暗示。

而不得不提的,是詩的第5節「這暗示著妳的角色一再被分裂/妳的精神渙散 只能/一再走路」一段,又似乎以導演之口,以內心戲的說法,合理化了鋼琴自動彈奏的情節,也是一絕的技藝,美的程式。

在詩的第6節,「我完全理解了愛,就像你突然把探照燈轉向⋯⋯/某些不明不暗的物體。」一句,雖我們不能斷定這話是出於「吳」還是「我」,而探照燈照清的卻是不明不暗的東西,這本身即是吊詭的語句,許即表示了愛的不能被探照,或愛在於吳與我的關係上的不清晰。而這節「我」在知道「吳」與自己的分野後,穿上大衣離開時,外面也下著大雨,這線索或可連著上文理解。

七、或以戲劇模糊「我」與「吳」的分歧

吳不允許事情出現什麼突然變化,是逆位教皇,他期望的不變化許即是與「我」在一起,但他的「不允許變化」是站於對「我」的不理解之上的,或者吳也隱約察覺到了?故他蓋上了那張「我」是在追求成功的路上無暇顧及他人的逆位黑色戰車⋯⋯

當然,「我」後來似乎也答應了吳,但「我」明顯經歷了第10節中假設「我不再是一個戲劇系學生」的、我是否要混入平庸,而迎接一個雖是「沒有人心有不甘」卻等同放棄自己世界的猶豫。對「我」來說,戲劇是「我」之所以異於他人者,而這種異於他人,即是我嘗試透過戲劇來行進自身,是我區間於黑衣人、平庸與隨之而來的無意義的憑依,即便它並非就能帶來最善的收場,即便可能都是慘敗的,但展現本身即是意義。比起電影能夠重來,戲劇則是充滿了變化,不能回頭修正的,而這種活在變化中的展現,是「我」與「吳」(逆位教皇,不允許任何變化)的分野。

而「我」最後與吳在一起,並非是因於「我」願捨棄戲劇,捨棄「我」的世界,而混同於沒有心裡不甘的黑衣人(他們或許只是表面上沒有不甘而已),而是因為「吳」由著「互動劇場(吳與我的世界的直接接軌、混同處)」,成為了「不小心混入故事的男主角」,那實不純是吳闖入了「我」的世界,或更可看成是「我」將吳納入戲劇世界(即同時等同我的生命範圍),以這種方式去接納吳?或者,吳之所以得以闖入「我」的世界,是因為「那隻狗因為時間過長的流浪/發瘋了。」的緣故,是因為「我」的失常,而成為了可被「記號」找尋得到的「主人」?「吳終被我選擇」可能是即一種誤認,那誤認,不一定是無意的誤認,也可能是出於一種(相對之下)失常的意志的誤認。在最後第12節,我問「你為什麼沒走」,除了刻意製造出來的最表面的「老土」的意思,也可能可以讀成,「我」在舞台劇的最後將吳當成了主人,這裡問的或即是主人為甚麼沒有走。

這樣再延伸下去,「吳」能不能取代「主人」,即是「我」在尋找的幸福的定位要素,這從第7節中導演「慶綺,妳不能表演得只有悲傷/如果他回來,妳是不是會有一些/幸福的顫抖?」一話可得其線索。那具下文裡「溺死的假人」,即是「主人」的象徵物。也許也能可看作是兼在書寫「我」的窒息感的情感。

八、以「吳」為角色替補的死循環,及幸福的定義

「妳有沒有過幸福的時刻呢?」過去是沒有的,那將來呢?

又或者,我們且再大膽推測,吳之所以在是次互動劇場成為了男主角,即似乎隱約取替主人的位置,似乎可以重現「我」來不及體驗的幸福,以致發展到最後,吳與「我」在一起了。但是,這個在一起的結果,許也並不是「吳」找到了理解「我」的方式,也不是「我」找到了(所謂真實的)幸福的定義,而是在第12節,「我」愛吳的方式,就是將「一個蝴蝶結」,即將「項圈」別在吳身上,也即是「我」對「幸福」的戲劇式/悲劇式呈現。吳有著對「我」的理解失敗,「我」有著對假設「我跟吳在一起並放棄用戲劇式生命」的自我說服的失敗。吳不是代替了「主人」(可能因為他根本無法代替),而是「我」換位成為了主人,這或即是「我」想到的惟一的愛吳方式,在發瘋的狀態下(因是「互動劇場」,故戲劇與現實慶綺我的界線可能徹底混淆)。

這方式,也某程度上疊合了主人愛狗勾,那種偏差的方式,但這也是我所經歷過的惟一方式,是由惟一的經歷所衍生方式,也是悲劇的結成點。一開始,「我」與「吳」從普通朋友變成演員與觀眾,可能現在是都變成了演員?導演「他的失敗在於/他把一切都搞成電影」一句用的是男性他,許即是在指「主人」?也因此,導演才設計了互動劇場,想將該劇停留在一個「完美的結局(可能是叫人理解命運的無法重來的悲劇結局?)」,而製造了我走到吳身邊的契機——這樣看來,狗勾的悲劇,某程度來說即在這裡延續下去了,或者是重來了一遍。

「慶綺,妳總是表現得非常悲傷⋯⋯」

而在第8節中「我的/悲傷與幸福。我選擇了其中一半⋯⋯她是另一半」一句,雖然不能確知我與劇中我是如何分這悲傷與快樂?一人拿悲傷一人拿快樂嗎?還是各自拿取相對分量的悲傷與快樂?若是前者,這首詩即會變成,「現實我」是快樂那部份,而「鏡中我」則是悲傷的,相較於「鏡中我」只存在於劇中,吳後來說會令「我」悲傷,便是不知「鏡中我(戲劇的)」乃在某程度上疊合著「現實我」;若是後者,則是「劇中我」為一半,「現實我」也活一半,故兩者都是不完整的,惟在「互動劇場」中才有兩個自我完整結合的可能,吳在終段那句話,可能是他覺得能讓「我」感到悲傷即是成為「我」重要的人?像劇中的「主人」那樣?當然,吳不一定完全理解了劇,也就不一定完全理解了我。或者,是現實的我悲傷得不顯眼嗎?這樣是不是加深了,吳看完「我」的演出,也不能理解我的悲傷嗎?

我愛吳,是把「我」所理解的東西實行出來,即便那不一定是所謂真實的幸福。但真實的幸福在哪?究竟那是甚麼?不凡的「我」(憑著戲戲象徵)似乎也無法輕易相信他人的講法。詩的最後呼應著第10節(應是在假設中的)吳與我在一起,而我說出「我願意(那三個字)」,像一個演員,露出奇異的笑容。「一切都決定好了/那三個字/我起身/心情從未如此/歡愉⋯⋯哼歌/幫他別上⋯⋯」許即是一相對悲劇式的歡愉。「我」感覺到幸福,與老掉牙,也許是我再次將我和吳的關係納入演戲來思考、進行,即便。「我」深知這是結局會是悲劇的,但「我」卻以薛西弗斯的眼神,為吳戴上了「項圈」,即從「我」根本上未曾體驗過、未曾了明的幸福或愛——主人的位置——出發,像以項圈為皇冠,將吳加冕為狗,試圖在荒謬的命運中,展開那如戲劇生命般、異於他人的「幸福」。

九、《一袋米要扛幾樓》中,〈幸福〉作為插曲

這首長達208行的長詩〈幸福〉,在這一代的詩的創作史上,已可謂壯舉,無可置疑的實力展現(雖然「一袋米」已是絕品)。這一代能到達這境界的長詩屈指可數——啊⋯⋯當我屈指,實在稱不上能數?

且本詩在詩集《一袋米要扛幾樓》中乃定位為「插曲」,而〈幸福〉,若是「我」與「吳」的幸福的戲劇式生命展開,或許,這即意味著,如同〈一袋米要扛幾樓〉中的我和顏ㄇ的關係,在「我」被不解之下,在「我」的悲劇的展開裡,「我」與「吳」的那幸福(本詩意義上的)關係,終究是「插曲」⋯⋯

美術設計:子儀

圖片來源:Freep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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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萬達 #一袋米要扛幾樓

備註:本詩賞析內容是本人與羅國盈、朱嘉怡、澳門詩人袁無山討論所得。本人也在澳門培正中學紅藍詩社中教授本詩,其中社員之間的討論,也對本詩的解讀看法有所增益。以為不能獨佔其功,故於此標示,兼向諸位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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