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 ◎嚴毅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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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已生親密,就是我對自己仇敵。」
——致 認為「種族歧視玩笑是該認為受害民族心思狹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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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你們的語言
用你們的語言和文字
用以殺光他們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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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自己的語言
能得到自尊的通行證
告別卑鄙的出生
關於我的教育
就被譽為教育成功
我們默默成為
自我民族的間諜
所謂菁英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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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人將彎刀拿出來
切割語言
分類裝袋
向山脈
再割取生活的歸赴
使其覆血能榮耀父母
不見血流
便感到屈辱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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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今的刀具規格統一
華麗而無痕閃閃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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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血充滿虛假
或許家人就是敵人
更可怕的是
我們都是一家人
連敵人也是家人
「別分那麼細,
我們就是你們。」
那你還要不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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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見與礙誤
隨他們定義
望向眾生的愛物慾
「以何為秤砣大言平等?」
窄門內天堂的寧靜
人們看見稀有物種的牧園
之中隱隱修羅的獨居
一念即坍崩
「他人即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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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一刀將其斃命的獵物
將脖子洗淨後
虛假的實象一一現形
裝入袋中
活著的決心
已比拾級者微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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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我
對你已生親密
就是我對自己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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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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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毅昇。1993 年生,Cidal,阿美族、噶瑪蘭族混血都市原住民。絆詩社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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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散見幼獅文藝 Youth show 192 站、圈外、印刻、文訊、歪仔歪詩刊、聲韻詩刊。共同著作:《劃出回家的路--為傳統領域夜宿凱道 700+ 影・詩》、《運字的人——創作者的鑿光伏案史》、《星升首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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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G:Cidal1993。專頁:狼尾草cid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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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怡璇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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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詩收錄於《衛生紙詩刊 +31:限制級》,本期同時刊登作者另二首詩〈找到我——紀念二二八人權受難者,鄒族人高一生〉以及〈祖失——流氓笑說不必懂恨〉,三首詩分別以歷史、文化、原住民族三種主題框架產生不同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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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人〉開頭副標題即鎖定對話的對象,是「認為『種族歧視玩笑是該認為受害民族心思狹隘』的人」,在這裡的指涉對象同時屬於詩行中「你」及「你們」所代表的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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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你們」的人稱是「他們」而不是「我們」,在第一段,「我」所在的位置是抽離兩者之間,以較為宏觀的敘述角度,回溯過去至今族群所受的傷害。異者的語言和文字,被用以「殺光他們的自尊」,即是「殖」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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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抽離的視角被收束於出現「我」的時刻,「忘記自己的語言/能得到自尊的通行證/告別卑鄙的出生/關於我的教育/就被譽為教育成功」這樣的「我」經歷了一系列文化迫害的過程,而「默默成為自我民族的間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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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人轉向自身遺忘的文化進行掠奪,只因失去了原生脈絡以及記憶,於是「我」對「我族」的暴力行動開始。「切割語言/分類裝袋/向山脈/再割取生活的歸赴」。「彎刀」是過去的族群象徵,「現今的刀具規格統一」、「華麗無痕卻又閃閃銳利」則可視為現代文化的特徵縮影:規格統一、華麗。「無痕」暗示這並非實際使用的刀具,它卻不失銳利,存在傷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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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家人都是敵人」既揭示身份多重駁雜,在此前提之下,也能夠聯想對「我」而言,面對過去的仇恨產生了矛盾心態。「我們都是一家人」表面上看起來溫和且具包容性,實為一種忽視傷害、在被究責之前的積極收編。是不是歧視,也都是由他人來定義的,族群的聲音以及存在根本無人重視,於是「我」詰問:「以何為秤砣大言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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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本該寬廣,作者卻說它限縮於窄門之內,或許意指詩中的「我」是該族裔內少數或的主流社會認可的人。如果不細細思考,這樣的狀態對「我」來說不受叨擾而寧靜,直到他人對「我」貼上了「稀有物種」的標籤。此中的「我」在一念間,因為他人的貼標,而醒悟「他人即地獄」——這是一種存在主義式的思考:「我不能再對他們的詮釋做絲毫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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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段提到「不能一刀將其斃命的獵物/將脖子洗淨後/虛假的實象一一現形」我認為除了解釋為「文化迫害」也可以看作詩中敘事的「我」,洗掉了虛假的「裝扮」才讓真實自我現形。在此卻由於身份認同上的矛盾,陷入死絕困境,於是最後一段扣回主旨:「殺了我/對你已生親密/就是我對自己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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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從「種族歧視」切入,所展開的是族群深刻的無力與悲憤,無法識別自己、無法回溯文化,在自我的矛盾裏不斷受傷,同時還要面對外來的惡意。整首詩沒有出現暴力二字,卻可看見相當深刻的非身體暴力,對比有形的傷口,這首詩描繪的是一整個族群至今仍共同承受的巨大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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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怡璇
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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