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文化人 ◎嚴毅昇

 



文化人 ◎嚴毅昇

「對你已生親密,就是我對自己仇敵。」

——致 認為「種族歧視玩笑是該認為受害民族心思狹隘」的人

學習你們的語言

用你們的語言和文字

用以殺光他們的自尊

忘記自己的語言

能得到自尊的通行證

告別卑鄙的出生

關於我的教育

就被譽為教育成功

我們默默成為

自我民族的間諜

所謂菁英文化人

文化人將彎刀拿出來

切割語言

分類裝袋

向山脈

再割取生活的歸赴

使其覆血能榮耀父母

不見血流

便感到屈辱如注

現今的刀具規格統一

華麗而無痕閃閃銳利

而血充滿虛假

或許家人就是敵人

更可怕的是

我們都是一家人

連敵人也是家人

「別分那麼細,

我們就是你們。」

那你還要不要在一起?

歧見與礙誤

隨他們定義

望向眾生的愛物慾

「以何為秤砣大言平等?」

窄門內天堂的寧靜

人們看見稀有物種的牧園

之中隱隱修羅的獨居

一念即坍崩

「他人即地獄。」

不能一刀將其斃命的獵物

將脖子洗淨後

虛假的實象一一現形

裝入袋中

活著的決心

已比拾級者微稀

殺了我

對你已生親密

就是我對自己仇敵

◎ 作者簡介

嚴毅昇。1993 年生,Cidal,阿美族、噶瑪蘭族混血都市原住民。絆詩社顧問。

文章散見幼獅文藝 Youth show 192 站、圈外、印刻、文訊、歪仔歪詩刊、聲韻詩刊。共同著作:《劃出回家的路--為傳統領域夜宿凱道 700+ 影・詩》、《運字的人——創作者的鑿光伏案史》、《星升首測》。

IG:Cidal1993。專頁:狼尾草cidal。

◎小編 #怡璇 賞析

該詩收錄於《衛生紙詩刊 +31:限制級》,本期同時刊登作者另二首詩〈找到我——紀念二二八人權受難者,鄒族人高一生〉以及〈祖失——流氓笑說不必懂恨〉,三首詩分別以歷史、文化、原住民族三種主題框架產生不同交集。

〈文化人〉開頭副標題即鎖定對話的對象,是「認為『種族歧視玩笑是該認為受害民族心思狹隘』的人」,在這裡的指涉對象同時屬於詩行中「你」及「你們」所代表的群體。

相對於「你們」的人稱是「他們」而不是「我們」,在第一段,「我」所在的位置是抽離兩者之間,以較為宏觀的敘述角度,回溯過去至今族群所受的傷害。異者的語言和文字,被用以「殺光他們的自尊」,即是「殖」的行為。

這樣抽離的視角被收束於出現「我」的時刻,「忘記自己的語言/能得到自尊的通行證/告別卑鄙的出生/關於我的教育/就被譽為教育成功」這樣的「我」經歷了一系列文化迫害的過程,而「默默成為自我民族的間諜」。

文化人轉向自身遺忘的文化進行掠奪,只因失去了原生脈絡以及記憶,於是「我」對「我族」的暴力行動開始。「切割語言/分類裝袋/向山脈/再割取生活的歸赴」。「彎刀」是過去的族群象徵,「現今的刀具規格統一」、「華麗無痕卻又閃閃銳利」則可視為現代文化的特徵縮影:規格統一、華麗。「無痕」暗示這並非實際使用的刀具,它卻不失銳利,存在傷害性。

「或許家人都是敵人」既揭示身份多重駁雜,在此前提之下,也能夠聯想對「我」而言,面對過去的仇恨產生了矛盾心態。「我們都是一家人」表面上看起來溫和且具包容性,實為一種忽視傷害、在被究責之前的積極收編。是不是歧視,也都是由他人來定義的,族群的聲音以及存在根本無人重視,於是「我」詰問:「以何為秤砣大言平等?」

天堂本該寬廣,作者卻說它限縮於窄門之內,或許意指詩中的「我」是該族裔內少數或的主流社會認可的人。如果不細細思考,這樣的狀態對「我」來說不受叨擾而寧靜,直到他人對「我」貼上了「稀有物種」的標籤。此中的「我」在一念間,因為他人的貼標,而醒悟「他人即地獄」——這是一種存在主義式的思考:「我不能再對他們的詮釋做絲毫對抗。」

最後一段提到「不能一刀將其斃命的獵物/將脖子洗淨後/虛假的實象一一現形」我認為除了解釋為「文化迫害」也可以看作詩中敘事的「我」,洗掉了虛假的「裝扮」才讓真實自我現形。在此卻由於身份認同上的矛盾,陷入死絕困境,於是最後一段扣回主旨:「殺了我/對你已生親密/就是我對自己仇敵」。

詩人從「種族歧視」切入,所展開的是族群深刻的無力與悲憤,無法識別自己、無法回溯文化,在自我的矛盾裏不斷受傷,同時還要面對外來的惡意。整首詩沒有出現暴力二字,卻可看見相當深刻的非身體暴力,對比有形的傷口,這首詩描繪的是一整個族群至今仍共同承受的巨大創痛。

文字編輯:怡璇

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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