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發生的事 ◎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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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發生的事　◎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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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發生的事

不要是悲傷

我要幫她冰涼的腳穿上襪子

乾冷的嘴　倒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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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發生的事

老實說偶爾我必需是隱形的

像懷在她肚裡的胎兒

她明明有了我

卻要裝作若無其事的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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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她的時候

只好輕踢她的肚子

當然我也有憤怒的情緒

那麼我會適時的

讓她感覺我

像是發脹的經痛

讓她不知為何的焦慮、忽冷忽熱

我想

至少一個月該發作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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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厭惡所有溫順的造句

而多數的日子

卻只求當一隻蜷曲的睡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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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燈太亮的時候

還會知道用前腳遮住眼睛

但願我有柔順的毛皮

作她完美的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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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盡情說完自己的故事

（每天不一樣）

聽她自己結論她並不慘綠的青少年

（明天要見什麼人）

陪她的耳朵聽幾首樂器很少的歌

歌的年代

或許

她正青春

我還在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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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發生的事

在她瞳孔的花邊我看見

她的欲望

晝短夜長

她用她的美感

在黑暗中搭蓋一棟充滿破綻的建築物

是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想法

還是想要進入

還執意想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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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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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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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夏saoxia，高雄人住在台北，雇主是貓，不想分析數據報表就會說自己是詩人。

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東華大學駐校作家。

榮獲2024優秀詩人獎、2018年吳濁流詩獎正獎。作品多屆入選台灣詩選、九歌年度散文選。並為《文訊》「21世紀上升星座：1970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2000～2020）」現代詩得獎人之一。

著有詩集《瀕危動物》、《橘書》，散文集《上不了的諾亞方舟》獲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入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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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散文集《人生喜事》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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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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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將盡，過年前夕，在一度平凡的冬天屋內，在許許多多次同樣的時節與場景裡，究竟發生了哪些事呢？同樣的兩人，在關係中悄悄對調位置，哪些相似的事物或行為留存下來，而我們之間又是如何從中，如臍帶、時時緊繫著彼此？今夜，小編想跟大家分享一首非常溫暖的詩，與本月10日賞析的〈橘貓〉同樣選自《橘書》，騷夏的〈冬天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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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詩僅出現兩個人物，女兒與母親，分別用「我」與「她」來指稱，藉以淡化、鬆動這份親屬關係，從而讓既定概念中「照顧者／被照顧者」的身分，擁有交換、疊合、被重述的可能。從開頭起，在現在這時間點裡，因為年老、多病及其他，讓母親「她」回過頭來成為需要被照料如孩子的存在，而「我」已然長大、足以也必需肩負起這樣的母職。而且「冬天發生的事／不要是悲傷」等句，帶著祈願式的口吻，也悄悄暗示了在這一年暨一生之末的「冬天」，任何意外變故與悲傷皆躲在暗處，隨時可能發生，輕易中斷這份已經綿延數十年的，照顧與陪伴的關係。就像來到第二節，被照顧者雖然常常需要被協助，但同樣有很多時候也會想靠自己來完成，拒絕他人插手、不願事事依賴，此時「必需是隱形」的我於是想像起許久以前，母親懷胎時的光景。彼時與此刻，生育與照顧老者，同樣都在屋內，同樣充滿變數與關愛，整首詩也由此順勢引導向母親「她」仍是照顧者、而「我」正被照顧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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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節，「我」可愛地想像起自己仍在母親肚中，以及誕生後仍是嬰孩的情景，並形塑出兩種體感之間的反差。當時被照顧的「我」總是任性，情緒鮮明而直接，「厭惡」、「憤怒」等心情既會自然浮現，也會對照顧者加以施展。而此刻去追想的「我」，由於長大後的生命體會，也回過頭來完整化了當時的整幅畫面：當時的我不會意識到，母親「她」正會為此深深難受著，「不知為何的焦慮、忽冷忽熱」的處境每個月都會發生，而且一切皆源於我的情緒。一如此刻的「我」，也會希望自己在平安誕生後，在許多過去裡也能像一頭可愛睡貓一樣，乖順些，讓照顧者母親喘口氣、感到舒服放鬆些；然而，反省與追憶終歸於事後，「我」終究不是「完美的寢具」而是活生生充滿不完美、卻也被母親呵護照料長大的，「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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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養育長大的歲月裡，生命的焦點往往都放在被照顧的孩子身上，被照顧者自己的聲音、需求與想望，也隨之默默藏起，留在心底。於是來到第六節，如果我能是「完美的寢具」的話，那母親是不是也可以放鬆坐臥，卸下照顧者沉重艱辛的身分，自由地說出自己的生活和欲望，做最喜歡的事以及最真實的自己呢？當焦點回到自己一人身上，可以盡情追述出以自己為主角的青春記憶，年輕時的新鮮、精彩與充滿可能性。儘管「我」無從參與其中，卻也樂意靜靜當聽眾，因為這些或許正是「我」的故事開始以來，便無法續寫、常常必需隱藏，屬於母親「她」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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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母親承受著我的任性並持續照顧著；在想像裡，母親終於可以毫無罣礙地訴說自我；但生活終究也要來到眼前的現實。因此，在最後一節，當重複的一句「冬天發生的事」再度出現時，不僅是在聲音上呼應前面並推進語氣，更是在語意上重新帶讀者錨定回此刻，並作為一種轉場，將一切對調的關係位置重新交換回來。在這個冬天，我已經從母親那邊接手這份照顧者的身分，而被照顧的母親「她」視力也已老花衰退，帶有「瞳孔的花邊」。儘管如此，我仍能從中窺探到「她」的內在想望。「她的欲望／晝短夜長」，這兩句用成對押韻、甚至化用套語卻衍生新義的方式，極其漂亮且精練地道出母親「她」，白天幾乎要為孩子、家庭和各種身分而犧牲自己，直到夜裡可以喘息之際，才可能讓自我的聲音及欲望有冒出頭的機會；然在現實下，終究也只能是欲望，並非被實現的真實。哪怕「她」的欲望和美感，最終構築出的是「充滿破綻的建築物」，「我」也願意、全心執意想跟母親入住其中，一同活在母親自己的故事之中。雖然整首詩在此以問句作結，但答案早已在這項價值判斷裡頭，以及前面以來款款說出的照顧與被照顧、母親的自由與犧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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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想法？

是為什麼她願意勞苦地承受、照顧著，讓今日成為可能？

愛的真諦，便藏在冬天發生的事中，隱含在整首詩敘述和做出選擇的過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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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外婆家有隻超可愛三花名叫潑潑的樂達

美術設計：#小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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