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春秧街 ◎黃燦然
我家住在北角,兩年前在錦屏街
排骨麵大王對面的幸福大樓,
今年搬到春秧街,五年前我家
也是在春秧街榮發大廈,那時候
父母親還沒離婚,大姐還沒嫁。
那時候春秧街的菜市場很興旺,
電車擠在人群中,催人群讓路,
住在灣仔的三叔經常在下午乘電車
來買便宜的鴨腎、雞腿和豬肝,
典叔從九龍城坐船來買醬瓜。
閩南話是春秧街的普通話,
肉鋪的肥寶也說得呱呱叫,
他愛上隔壁雜貨店的美琪,
美琪她爸嫌他太胖太粗魯,
美琪呢,只當他是個白癡。
從十二樓窗口往下望,春秧街
活像舊時代的一截尾巴,攤檔上蓋
鋪滿垃圾,人頭在垃圾下攢動,
在晴朗的日子,看了就想下樓逛逛,
在陰天的時候,看了就想關窗。
在我們福建人的生活中,春秧街
等於菜市場和一切,菜市場
搬走了,便一切都沒有了,現在
我們搬回這個改變意義的地方:
母親做清潔工,我準備考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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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黃燦然,詩人、翻譯家、評論家。1963年生,福建泉州人,1978年移居香港,1988年畢業於暨南大學新聞系。1990年至2014年為香港《大公報》國際新聞翻譯,現居深圳洞背村。2011年獲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詩人獎。2018年獲單向街.文學獎「年度致敬」獎。著有詩作《發現集》、《奇蹟集》及翻譯作《死亡賦格:保羅.策蘭詩精選》、《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等。
(取自《香港文學》、《明報·星期日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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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祺疇 賞析
地方的記憶由人的遷移構成,但變化過於細碎尋常,身處其中,不易察覺藏在摺疊裏的力量。選取一截時間段,從日子的首尾兩端觀察當中的變幻與恆定,可能就能較具體地感知一個「地方」的形貌。
〈家住春秧街〉牽涉到幾個時間點,明確標明了「現在」、「兩年前」和「五年前」,而在時間的跨度中,則有幾樣家族內部和公共空間的變化:父母離異、大姐出嫁、三次搬遷,以及春秧街的菜市場消失了。詩的大部分篇幅都在描述五年前春秧街的光境,興旺吵鬧、人頭湧湧、雜亂無章,但不失人情味的基層生活,讀者會發現整首詩的情感核心,在於(由家庭作為隱蔽起點的)群體認同。
1978年,十五歲的黃燦然移居香港,早在這之前,已經有大量的福建移民在1950年代來到香港,定居在春秧街所在的北角一帶,事實上連「春秧街」的名字,也是來自祖籍福建的南洋富商郭春秧 。在春秧街這樣特殊的空間,連結了新舊的移民,詩裏的幾次搬遷也沒有搬離北角。他們一方面擁抱故鄉(語言、飲食文化),另一方面異鄉的處境使他們必須落地生根,身分認同的想像落實在一個實體的地方:「在我們福建人的生活中,春秧街/等於菜市場和一切,菜市場/搬走了,便一切都沒有了。」在時間的變化中,異鄉的他方也形成了他們的本土,站在香港作為主體,包納多元異質則形成了其廣義的本土。
回到街道自身,春秧街也是一條地理獨特的街巷,詩中形容電車駛進狹窄的小路,人群分散兩邊,列車幾乎與眾人擦肩而過的奇妙畫面,至今依然可見。從Google地圖的俯瞰角度去看,春秧街也呈「J」形的走勢,正是詩裏描述「活像舊時代的一截尾巴」。
〈家住春秧街〉描述了一種多層次的時間歷程,我們在遷移中回過頭,才會發現故居的意義所在,但那時候地方原有的面貌已然改變,甚至意義早就消逝。在時代的見證裏,家庭內部的散聚是另一條讓人觸動的敘事線索,詩作收結在一個暫且安頓、正適應新變化的時間點,卻暗示了新的遷移即使來臨:「母親做清潔工,我準備考大學。」
1984年,二十一歲的黃燦然考進了廣州暨南大學新聞系,他將搬離春秧街的家,短暫離開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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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祺疇
美術設計:藝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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