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新蒲崗的雨天 ◎ 梁秉鈞 (也斯)

 



新蒲崗的雨天 ◎ 梁秉鈞 (也斯)


我又乘車回新蒲崗

雨卻落下來了

遊樂場的摩天輪沒有轉動

只是釘在半空

公共汽車停下站

樹叢後的紅與黃是花朵嗎

是一輛貨車的顏色吧了

雨落下來

大渠里土黃的水流混合染紫的

污水

有人站在舊輪胎壓扁的屋背

和生銹的車殼間

我們走一段泥濘的路


在新蒲崗,雨下過沒停

工廠大廈的灰牆旁

冒出一縷白煙

雨不斷踐踏它

我們在大廈夾縫的大排檔避雨

吃一碗牛腩粉

看雨從布蓬的邊緣滴下來

濕漉漉的新蒲崗的雨天

放工的時候工廠湧出人潮

擠在太狹窄的簷下避雨

總有點滴的寒冷

滴入人的衣領去

雨透過報攤蓋著的透明膠布

敲打書籍

穿花衣的少女

避雨時讀一本四毫子小說

藍綠和黃色油漬的花紋

流下路邊的溝渠

這不是我們可以攔阻的


我們在別人放工的時候回去

狹小的報社

背後的櫃上壓滿蒙塵的舊報

人們都離開了

我們還留下來拆信

希望拆出一首詩

一朵花

一聲招呼

有時老關上來

校對他的散文

有時老何坐在對面的椅上

談他始終沒有動筆的小說

一個女孩子說古板的教師

和獨木舟的夢想

我們喝一杯福記的咖啡

滿室總是這麼多淩亂的紙張

時候已經晚了

人們都離去了

是關門的時候

離去時熄去一盞燈

便多一份雨的寒冷


有時大家都窮

找誰的祖母借錢吃一頓晚飯

傾談至夜深

總還有計劃

還有下一次怎樣

那時我們相信

有些東西不會眼圈一般輕易消

喝了幾杯酒

互相鼓勵寫偉大的小說

分手的時候

我們走向街頭

在人叢中分散

老黃走向奶路臣街

我們曉得

他甚至會向一切在街頭圍觀電

視的

蒼蠅、虐蚊、大象和小型房車

推銷他的舊書

而老李帶一瓶啤酒乘小巴回到

青山

他會在半途把眼鏡掉到車外

然後回家告訴他女人

吃苦瓜可以使人心胸廣闊


雨下着,在新蒲崗

壁上白色的字體剝落

最後只剩下一面赤裸的灰牆

我們避雨時

用手指醮水寫在牆上的線條

不一會便被雨水沖去

一輛公共汽車駛來

幾十人爭著湧上去

而我們走一段泥濘的路

最後一次回到新蒲崗

時候已經晚了

人們現在怎樣

聽說老麥現在以說色情笑話為

聽說老白現在酸溜溜的

而老阮那麼時髦

甚至嘲笑一切印出來的東西

這是個濕漉漉的雨天

機器仍在轉動

它們快要只印數字和資料了

在舊報壓得半頹的架子下

我們最後一次

在紙堆間拆一些信

希望拆出一首詩

一朵花

一聲招呼

在這個濕漉漉的雨天

在這很晚很晚

人們都離去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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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也斯,原名梁秉鈞,生於1949年3月12日,原籍廣東新會,在香港長大,浸會學院英文系畢業。1970-78年間在香港報刊工作、寫作專欄及從事創作。1978年赴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校區深造比較文學,1984年獲哲學博士學位。回港後任教於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1997年加入嶺南大學,後擔任嶺南大學中文系比較文學講座教授、人文及社會學科研究所所長及人文學科研究中心主任,學術研究興趣廣泛,包括比較文學、香港文學、香港文化、文學理論等。


也斯六十年代開始創作,作品涉獵甚廣,包括詩歌、小說、散文、文化評論等,作品被譯成英、法、德、葡、日等多國語言。也斯十分支持香港文學活動,八十年代已接受香港公共圖書館邀請,擔任文學講座嘉賓、文學獎項評審委員和文學顧問等。他的作品多次獲公共圖書館主辦的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也斯為2010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文學藝術)得主,2012年獲香港書展年度作家。在2013年1月5日也斯因病辭世,終年6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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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娉婷 賞析


眾多文學體裁裡,「詩」要表達的意義,是最隱晦不明、游移不定,講求讀者和作家的情感互通。還記得任職某新聞媒體時,上司A曾跟我說:「我曾經很討厭詩,邏輯很跳躍,或幾乎沒有邏輯可言,也猜不透字詞背後的虛無,那世界『莫名其妙』、讓人感覺『很不安』。」


改變A想法的是——已故香港詩人也斯的作品,讓她讀得津津有味,也斯所築構的香港地景,相當平實而精緻,也保有想像空間。於我而言,也斯的詩作,是我看過最直白、流暢,或近乎「白描」的香港詩作,他的趣味更是日常化、生活化的。


其中《新蒲崗的雨天》令人讀來親臨其景,在四月交春梅雨季節,沿著詩人的足跡,「我們走過一段泥濘的路」,而充滿玩味的是,埋藏在字裡行間,也斯想訴說的是:在這個貌似日益荒廢、偏僻的舊工廠區,各種舊式工業大廈的天台和狹蓬,甚至是那灰塵滿佈的窗紗裡,有一班在出版社、報社的文人,以隱蔽而偉大的身影,正在為他們的文化大夢奮力前進著。


「我又乘車回新蒲崗

雨卻落下來了

遊樂場的摩天輪沒有轉動

只是釘在半空

公共汽車停下站

樹叢後的紅與黃是花朵嗎

是一輛貨車的顏色吧了

雨落下來

大渠里土黃的水流混合染紫的

污水

有人站在舊輪胎壓扁的屋背

和生銹的車殼間

我們走一段泥濘的路」


在進入意義部分前,先談也斯「白描」筆力之高。詩的開首,也斯便築構出一種潮濕的空氣,微雨紛紛、溝渠的水不停流洗,那是香港作為亞熱帶地區,夏天濕熱、冬天濕冷的最佳寫照。新蒲崗作為舊區,「遊樂場的摩天輪沒有轉動」、「舊輪胎壓扁的屋背」、「生銹的車殼」,種種景像荒涼虛無至極,發展至上的金融都市,遺下這失色的邊陲地區。


也斯以詩作的後4段,側寫在車水馬龍的新蒲崗工業區裡,數名報人的文化泡影、夢想。第二段,也斯寫在這個滿佈牛腩粉店、放工時間人流如鯽的工廠區,有著隱隱的清泉,「穿花衣的少女/避雨時讀一本四毫子小說/藍綠和黃色油漬的花紋/流下路邊的溝渠/這不是我們可以攔阻的」。


第三段,也斯開始透露詩人的身分是報社的員工(他年輕時曾任《南華早報》美術編輯),而早年的新蒲崗,正是很多報攤、報社、出版社林立的一片綠洲。這些文人在上班族離去的時分,仍然在狹小的報社埋頭趕稿,或是在下班的空檔,不著邊際地漫談著寫作夢。很有趣的是,這首詩還像小說,把身邊的文人一個個寫成「老關、老何、老李、老黃」,逐個書寫他們「校對散文」、「談他始終沒有動筆的小說」、「他甚至會向一切在街頭圍觀電視的/蒼蠅、虐蚊、大象和小型房車/推銷他的舊書」、喝到爛醉後「他會在半途把眼鏡掉到車外」等等。這些片段,讀來有點戲謔又自嘲的味道,講述這群文人的潦倒失意,或是沉醉在寫作世界中不能自拔。在詩作的最後一段,「老白、老麥、老阮」,則訴說一種文人面對失意現實的出口,有人改行寫情色小說,「以說色情笑話為樂」,或是索性從俗,然後「嘲笑一切印出來的東西」。


然而也斯還是不忘留一點生機給文化夢。他寫到在這老舊,或幾近荒廢、發霉、狼藉的小社區裡,還有不少人堅持執筆、編稿、收稿,「希望拆出一首詩/一朵花/一聲招呼」,就如在擁擠的人潮裡,依然讀著四毫子小說的少女背影,彷彿黑壓壓人潮中的一點光芒,溫柔而淨麗。而在濕冷的香港冬天,這些文人走過新蒲崗佈滿泥濘的路面,在白領、藍領急忙下班回家的入黑時分後,他們吃過平價飽足的牛腩、在戶外吸一口煙後,仍會乘搭那搖搖欲墜的啡黃色工業電梯,回到報館堅持書寫——「在這個濕漉漉的雨天/在這很晚很晚/人們都離去了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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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娉婷

美術設計:藝蓁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也斯 #梁秉鈞 #新蒲崗的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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