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樹 ◎呂永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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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海的風隨四面八方吹來
海港原來是一片荒野
芬梨道上,一個果子都沒有
我的背包是空空的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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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我們有屬於自己的一棵樹
將死的時候你走到它的影子下
便可以看到一生最快樂的片斷
但當我們化成液態,滲進泥土的時候
還是捉不緊,那些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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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後,樹會走來問我,我做過些甚麼。
母親告訴我,雪櫃是在我出生的時候買的
如今還運作正常,那是白色的
不免有些舊痕,老了的不只我,也不只它
那麼失去的便真的只有日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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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大廈還在那方的山頭
旁邊的公園早便變成消防局
夜歸的時候巴士經過那地方
剪碎了的回憶也隨巴士的路線溜走
我懂得迴避那些不變的風景
只是風正努力抓著巴士的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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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你知道,不要你擔心
我替你按背,替你做家務
我們學懂沉默,但原來
掩藏的時候,說得更多
但你,是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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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後
我在樹洞裡的放下秘密
用你最愛的顏色的禮物盒好好載著
只是,不讓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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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後,你告訴我
街燈下的剪影都是前人的愁苦
你走過的路他們已經走過了
他們放下心中的石頭,輕輕的走開
我也可以嗎?他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嗎?
路本來就沒有所謂的出口和入口
空氣依然養在灰塵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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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棵樹下
看到枯黃的葉邊間,陽光穿透下來
你和我一起走著,說說那明星的醜態
說說大廈護衛、侍應;說說將來
說說我還不大像二十五歲
你點午餐,即使你已經吃過了
我剛睡醒,是假日的中午
我捉住了樹下的微笑
好好的放到樹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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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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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永佳,香港詩人、影評人。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及香港大學教育系畢業。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成員。文學雜誌《月台》創辦人之一。著有詩集《無風帶》、《而我們行走》,散文集《午後公園》、《天橋上看風景》。曾任香港藝術發展局審批員、寫作班導師、青年文學獎評判、大學文學獎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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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多多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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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梨道——香港太平山上的一條道路,從上面看可以俯視整個維多利亞港。香港有許多英譯而來的街道名,芬梨道就是其中之一。在第一段裡,作者可能借用了芬梨道的諧音:「分離」,又以「荒野」、「一個果子都沒有」、「空空的一座城」等意象,堆砌出了一個荒蕪而寂寞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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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永佳很擅長寫長長的句子、長長的詩,因為濃長,所以總覺得很溫柔,讀他的詩,你很容易的被他牽引入一個畫面裡。他的畫面裡大多都是高樓大廈、列車月台與路口號誌——那些被標記為「城市」的符號。而這首詩,很罕見的,以樹、以海作為開頭,像是想念母親時,作者隻身一人走在芬梨道上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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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觸動我的,是那句「我們學懂沉默,但原來/掩藏的時候,說得更多」。長大的代價是變得懂事、變得內斂而害羞嗎?在我身邊許多人身上,包含我自己,都可以看到這樣的痕跡:離家後,對家裡人不再依賴,不再將所有困難與情緒傾吐,甚至有時無話可說。但幸好,作者和母親沒有漸行漸遠。在詩的最後,他們依舊是可以聊八卦、聊時事、聊過去、聊未來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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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是一個貫徹全詩的詞,從一開始的「但當我們化成液態,滲進泥土的時候/還是捉不緊,那些微笑」,到後面的「我捉住了樹下的微笑/好好的放到樹洞裡」。微笑最後還是被好好的收藏起來,放到樹洞中了。為什麼呢?我不知道,但或許,是當我們開始留意、開始敞開心胸去經營這些美好又簡單的日子,並且好好珍惜點點幸福的時候,就能將這些微笑放入樹洞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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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或許也都擁有這樣的一棵樹,樹洞裡藏了許多回憶碎片,你會看到什麼呢?
當某天,樹走過來問你「你做過些什麼」的時候,你準備好回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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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多多
美術設計: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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