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那棵樹 ◎呂永佳

 



那棵樹 ◎呂永佳

臨海的風隨四面八方吹來

海港原來是一片荒野

芬梨道上,一個果子都沒有

我的背包是空空的一座城

據說我們有屬於自己的一棵樹

將死的時候你走到它的影子下

便可以看到一生最快樂的片斷

但當我們化成液態,滲進泥土的時候

還是捉不緊,那些微笑

二十五年後,樹會走來問我,我做過些甚麼。

母親告訴我,雪櫃是在我出生的時候買的

如今還運作正常,那是白色的

不免有些舊痕,老了的不只我,也不只它

那麼失去的便真的只有日子了嗎?

我出生的大廈還在那方的山頭

旁邊的公園早便變成消防局

夜歸的時候巴士經過那地方

剪碎了的回憶也隨巴士的路線溜走

我懂得迴避那些不變的風景

只是風正努力抓著巴士的窗沿

我不要你知道,不要你擔心

我替你按背,替你做家務

我們學懂沉默,但原來

掩藏的時候,說得更多

但你,是我的母親。

二十五年後

我在樹洞裡的放下秘密

用你最愛的顏色的禮物盒好好載著

只是,不讓你知道

二十五年後,你告訴我

街燈下的剪影都是前人的愁苦

你走過的路他們已經走過了

他們放下心中的石頭,輕輕的走開

我也可以嗎?他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嗎?

路本來就沒有所謂的出口和入口

空氣依然養在灰塵裡面

我站在那棵樹下

看到枯黃的葉邊間,陽光穿透下來

你和我一起走著,說說那明星的醜態

說說大廈護衛、侍應;說說將來

說說我還不大像二十五歲

你點午餐,即使你已經吃過了

我剛睡醒,是假日的中午

我捉住了樹下的微笑

好好的放到樹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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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呂永佳,香港詩人、影評人。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及香港大學教育系畢業。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成員。文學雜誌《月台》創辦人之一。著有詩集《無風帶》、《而我們行走》,散文集《午後公園》、《天橋上看風景》。曾任香港藝術發展局審批員、寫作班導師、青年文學獎評判、大學文學獎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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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多多 賞析

芬梨道——香港太平山上的一條道路,從上面看可以俯視整個維多利亞港。香港有許多英譯而來的街道名,芬梨道就是其中之一。在第一段裡,作者可能借用了芬梨道的諧音:「分離」,又以「荒野」、「一個果子都沒有」、「空空的一座城」等意象,堆砌出了一個荒蕪而寂寞的意境。

呂永佳很擅長寫長長的句子、長長的詩,因為濃長,所以總覺得很溫柔,讀他的詩,你很容易的被他牽引入一個畫面裡。他的畫面裡大多都是高樓大廈、列車月台與路口號誌——那些被標記為「城市」的符號。而這首詩,很罕見的,以樹、以海作為開頭,像是想念母親時,作者隻身一人走在芬梨道上的呢喃。

最觸動我的,是那句「我們學懂沉默,但原來/掩藏的時候,說得更多」。長大的代價是變得懂事、變得內斂而害羞嗎?在我身邊許多人身上,包含我自己,都可以看到這樣的痕跡:離家後,對家裡人不再依賴,不再將所有困難與情緒傾吐,甚至有時無話可說。但幸好,作者和母親沒有漸行漸遠。在詩的最後,他們依舊是可以聊八卦、聊時事、聊過去、聊未來的親人。

微笑是一個貫徹全詩的詞,從一開始的「但當我們化成液態,滲進泥土的時候/還是捉不緊,那些微笑」,到後面的「我捉住了樹下的微笑/好好的放到樹洞裡」。微笑最後還是被好好的收藏起來,放到樹洞中了。為什麼呢?我不知道,但或許,是當我們開始留意、開始敞開心胸去經營這些美好又簡單的日子,並且好好珍惜點點幸福的時候,就能將這些微笑放入樹洞中了吧?

我們或許也都擁有這樣的一棵樹,樹洞裡藏了許多回憶碎片,你會看到什麼呢?

當某天,樹走過來問你「你做過些什麼」的時候,你準備好回答了嗎?

文字編輯:多多

美術設計: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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