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 ◎班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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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　◎班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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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個響指吧，他說

我們打個共鳴的響指

遙遠的事物將被震碎

面前的人們此時尚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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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個口哨吧，我說

你來吹個斜斜的口哨

像一塊鐵然後是一枚針

磁極的弧線拂過綠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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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一杯水吧，也看一看河

在平靜時平靜，不平靜時

我們就錯過了一層台階

一小顆眼淚滴在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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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時間也不會乾涸

整個季節將它結成了琥珀

塊狀的流淌，具體的光芒

在它背後是些遙遠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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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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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宇，1986 年生，小說作者。曾擔任出版社編輯，2007 年起以「坦克手貝吉塔」的筆名，書寫音樂評論和文化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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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年，班宇開始創作小說，2018 年以小說〈逍遙遊〉獲得「收穫文學排行榜」短篇小說首獎。同年，班宇發表出道作《冬泳》，隨後入選 2018 年度《收穫》推薦青年作家、《鐘山》之星文學獎年度青年作家、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最具潛力新人」、花地文學榜年度短篇小說作家等，是華語界頗受矚目的青年作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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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班宇以文學策劃的角色參與了影集《漫長的季節》的製作，同年，改編自班宇小說的電影《逍遙．遊》榮獲影展肯定，收錄於《冬泳》書中的小說〈槍墓〉也即將改編為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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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出版《冬泳》、《逍遙遊》、《緩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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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修慧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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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是我讀完這首詩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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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不像常見的新詩那麼好懂，因此第一次讀時，我的困惑多於理解。然而，詩中充滿出人意表的形容詞與意象，讀完後我也隱約能感覺到一種「幽微的美」——雖然我還不能確定這種幽微是什麼，但它已經深深吸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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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與美感並存，交織出了我好奇的情緒：為什麼這首詩能給人一種「不明覺厲」的感覺？為什麼讀者能在讀懂前，就先感受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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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這段賞析，我想跟你一起細細探索這首詩，試著找出上述疑惑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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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白與費解的句子交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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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第一行開頭非常淺白，但第二行的「共鳴」對讀者來說就有點費解。我們可以想像歌聲可以共鳴、琴音可以共鳴、鳥鳴也許能共鳴，但類似「爆破音」的響指該怎麼共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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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鳴」這個詞常用於「聲音」，但卻不常用於「響指」。作者用這個詞來描述響指，這兩行詩句於是從「可以理解」偏向了「介於可解與不可解之間」。而這種「介於可解與不可解之間」的朦朧，很可能就是詩句美感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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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思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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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第三行「遙遠的事物將被震碎」，似乎在說小小的彈指聲音，衍生出蝴蝶效應，在共鳴後變得巨大無比，甚至大到能震碎遠方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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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行，作者又將鏡頭從「遠處的爆破」，快速拉回「響指的現場」：面前的人，在抵達遠方前（或在遠方的消息傳來前）都無法得知，小小的響指造成了巨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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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第三行、第四行，這段詩句上升到哲學思辨的層次，讓讀者不禁思考：還有哪些事物，也像響指，當下看起來非常微小，但威力大到足以爆破遠方？而這份思考，也可能是文字美感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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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著力書寫口哨，用「鐵」或「針」來形容口哨的音質，用「磁極的弧線」來形容口哨的音階。同樣是將淺白與費解的句子交錯，產生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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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解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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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的開頭兩行同樣非常淺白，但到了第三行，正當我以為他想講出「在平靜時平靜，在不平靜時不平靜」時，作者突然插入出人意表的一句話，寫「不平靜時／我們就錯過了一層台階」。加了這一行，整段瞬間變得撲朔迷離：台階究竟指什麼？為什麼不平靜時會錯過台階？「不平靜」的主詞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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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些疑問，我們可以繼續往第四行找找看有沒有其他線索：「一小顆眼淚滴在石頭上」，這行給了我們一些解析的線索，包括與「河」有關的「石頭」，與「心情」有關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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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這邊，我們可以試著猜猜這段的情境：最容易想像的情境可能是，故事中的兩人在河階地溯溪，在河水不平靜的地帶，因為水太湍急，詩中的主角沒能看清河階，踩空，摔了一跤，摔跤的主角可能痛到流下眼淚，其中一滴落到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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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因為線索有限，如果要將「不平靜」、「眼淚」都看成是比喻，也完全說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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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眼淚」可能不是指真正的眼淚，而是像眼淚那麼細小的「水花」。那麼所寫的可能是主角在看河時，湍急的河中激起了水花，其中一顆水花濺到石頭上，孤單得彷彿眼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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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不平靜」的也許不只是河，也可能是「心情」。那麼這段說的可能就是，兩人在爭執時，說了太多氣話，沒有為彼此留台階，而無法和好。眼淚也可能是爭執後流下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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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詩句，從不同角度解讀可能就會延伸出完全不同的意思。這種「多重解釋的可能性」，會讓讀者在腦中產生無限聯想，不同的畫面在腦中互相交錯，這也可能是美感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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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畫面」與「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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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不平靜」指的是河水還是心情，無論「眼淚」是真的眼淚還是河流的水花，那被形容為「眼淚」的事物，顯然成了敘事者「我」心中最深刻的記憶，因此作者說那水珠「很長時間也不會乾涸」，作者也將他對這顆水珠的想像，延伸到第四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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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樹的樹脂長時間埋在地底，經過的壓力和熱力的催化，會形成半透明的琥珀。而那滴在石頭上那久久沒有乾涸的一滴眼淚，在主角的心中，也像琥珀一樣，經過了長長的時節，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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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屬於回憶，它彷彿是液體的，能夠流淌，有點捉摸不定；但因為回憶如此清晰，它又彷彿像塊狀的固體，那麼堅實。將回憶比喻成「琥珀」，在呈現琥珀透光、晶瑩的畫面時，同時帶出了「時間的流轉」，而這種結合「畫面」與「時間」的詩句，也常常是美感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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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呼應前面的詩句、回扣主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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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作者說「在它背後是些遙遠的事物」，這句話收束了整首詩，也回扣主題：在這滴眼淚背後，掩藏了關於「我們」的故事，包括那些響指、那些口哨、水、河，以及與這些細節交織在一起的、共度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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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些細節，讓記憶顯得悠長、永恆。也呼應了詩題「漫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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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用一句話收束整首詩、回扣主題，也會帶給讀者「渾然天成」的感覺，也是新詩常見的美感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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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以上這些都只是我「單純讀詩」獲得的美感。這首詩同時也出現在中國懸疑影集《漫長的季節》，詩的作者班宇也擔任影集的「文學策劃」，而他將在今天，在臺灣出版短篇小說集《冬泳》。或許看過影集、讀過小說後，重新閱讀這首詩，你會發現全然不同的美感來源，也將擁有屬於你的「漫長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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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修慧（https://www.facebook.com/poem4ife/ ）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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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冬泳 #漫長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