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願望是成為孩童 ◎曹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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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會是一個快樂的星期六
推窗、撢塵,擰起所有
黑色的黏液
我等待著
長長的下午
去幻想一百個朋友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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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會是遊樂場的
唯一寧靜,壞孩子
所擁有的哭聲
會在寂靜之後死滅
那時我就會了解
捉迷藏在散開之後
會有好幾個夜晚
讓我們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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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天的願望
就是成為孩童,在一個
更小更小的世界裡
為所有石頭、樹木取名
只要不留下
任何足跡,也許
我就能做一個快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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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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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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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一九九四年生,東華大學華文系創作組藝術碩士(M.F.A.)。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文化部「第四十一次中小學生讀物選介」,臺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文訊》「二十一世紀上升星座:一九七〇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詩類二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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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詩集《我害怕屋瓦》(啟明,二〇一八),《夜的大赦》(雙囍,二〇二二),小說集《愛是失守的煞車》(九歌,二〇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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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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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江大學 #微光現代詩社 在2011年成立,轉眼來到五年後,2016年便集結許多社員的作品而出版了詩刊《光合作用》,留下一代的見證並許下星群的約定。2017年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曾談過這首〈今天的願望是成為孩童〉,八年後的今天,小編想承繼過往貼文,再來分享並嘗試進一步賞析。今夜,也點播一首加藤登紀子〈偶爾也說說昔日吧〉(時には昔の話を),和大家推薦這本在夜裡兀自發亮、至今依然的詩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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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的週末假日、朋友的姓名、遊樂場、壞孩子、哭聲、捉迷藏、在小小世界裡為萬物重新命名……,許多與孩童、童年相關的元素和視角交織聯繫,構成整首詩的核心主脈;然而與此同時,詩中對於發話者的定位、與童年快樂之間的拉鋸和隱隱劃界、語感種的微妙及不確定性所帶來的悲哀等等,又一再於細節裡,輕巧地經營衝突與張力,讓讀者隨著詩行推進而悄悄更新原先對「童年世界」與「我」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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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來談談「我」吧。整首詩中的我不僅是一個在現實中孤獨寂寞、無法真正快樂的人,甚至在他自己的想像或心願中也同樣如此孤獨——在我所描述、祈願的「星期六」裡,除了自己,始終沒有任何其他人真正出席,實際構成這一天的存在只有塵埃、以水清理時擰起的黑色黏液、僅存於想像的「姓名」與「願望」、以及主宰整座想像遊樂園的「唯一寧靜」。在心願中,一切過於寂靜、毫無生機;即便來到現實,似乎也不曾真的脫離「空想、積塵、撢塵再空想」的循環。換言之,「我」一面用對於未來與當下生活、積極肯定的話語(今天會是一個快樂的星期六)來反覆試圖說服自己,或是透過這份孩童心願來自我鼓勵,肯定我也可以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裡拾起為一切取名或重新命名的力量(或許經由這樣的命名,我也能夠真的改寫現實中的悲哀);一面卻又對於所肯定的對象、為實現它而需做出的改變等,裡裡外外、由虛至實,深深受困於「無力」當中(就連在自己的心願和想像,一個理應最有自主力量的所在中,也未曾真正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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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系列的矛盾,也由此加深了「我」的悲哀。而詩中偶一出現的「壞孩子」,雖然定位不明,但小編猜想「我」或許正是這位壞孩子——正如遊樂場的世界不曾存在其他人,一切的一切僅有「我」所構成;當這樣的「我」一再面對發願與失效、嘗試自我救贖卻終究無力的循環窠臼中,或許也會為此悲哀而吐露「哭聲」,但自己的哭聲隨後卻又被更深刻的「寂靜」與無力而掩蓋、「寂滅」——這樣的「我」,倘若有天真的變成孩童,有沒有可能仍會是個連快樂都無法帶給自己的「壞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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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整個遊樂場/童年世界,這樣源於我的小小心願本身,不只是沒有提供其他人存在的機會,甚至連「我」自己的痕跡都不被允許留下,彷彿最重要的「快樂」只有在幻想本身裡才能成形。「我」一旦明顯介入其中,很可能只會破壞這份想像、使之失效,就像我在每一個「今天」不斷自我發願又自我消音,情願「會是」、卻沒有任何一刻真正抵達「快樂的星期六」。將主宰讓渡給寂靜、孤獨與無力,「我」也默默在現實與想像世界中變矮、躲了起來,如哭聲消失、捉迷藏散開,躲進「更小更小的世界裡」等待著轉變的可能——儘管那也許會成真,更也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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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刊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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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合作用》是由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所出版的作品合輯,其中收錄歷屆社員的作品。書名取為光合作用,除了延續微光現代詩社的宗旨「僅僅是這樣渺小的微光,便足以照亮整個黑夜。」,也傳達在光的滋潤下,我們要以詩創造自己的光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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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合作用〉 林佑霖
在暗夜中搜索
神的不在場證明
星辰都已潛逃
僅存些許微光
低低的
兀自發亮
所有微弱的小小光能
在被吞噬之前
都能擁抱各自的花園
在地面上排列
構成嶄新的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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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光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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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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