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夏的大調 ◎王信文
焚風吹乾了舊損的蟬衣。
失色的夏燃燒
透明火,燃燒一莖新的菸
新的弦——被琴弓摩擦出暑氣。煙霧
自音孔中流淌出厚重的光暈
火光隱約跳動,如眼神,
一串音符躁動
我在午後的教室陽台遠眺,教堂尖塔
拔高,一小節高音
尾針抵住世界。大提琴身
被輕偎在膝蓋間
搖晃成鐘擺:旋律
正被手勢抽高——課室裡有人
拉奏出來自雪國音色:激昂的金屬,戰事
有時也許是節慶與祭典,河流
與無數被撥響的長浪
回到教室,坐定。像是一名觀測氣象的老學者
觀察聲響。
——那是什麼樣的音色?他曾問。
(拉弦的手勢再自然一點。讓聲音
讓能量向外釋放——老師說。而我
觀察他運弓的模樣,像是觀察一卷軸夏日裡被風捲來的積雲)
可能像夜
湧動的聲響。我說——可能像是
你說話的聲響——我卻想。像是一顆
喉音鉛球般重沉
焚風吹乾了他被汗打濕的襯衫。
老師正在講解演奏的技法。是如何
將心的音色奏響嗎?這漸熟的夏季裡
可有什麼值得停駐的物事嗎——一再。老師一再拉撥
嫻熟。次第將不同音符轉進鑰匙孔
轉進幽深的耳道
(可否無意間打開過誰的魂靈?可否
因此使誰有了破綻——)
那是什麼樣的音色?我聽見
自己問:那是什麼樣的旋律。
陽台上,懸掛的襯衫與蟬衣持續地被時間風乾
琴身擱置在他深藍
牛仔褲上。音階
與一節吸氣磨蹭布料——拉弓
讓音符決定流向,河流一般
波光與暗湧。讓我的胸膛濬深漩渦。拉扯。我的
胸膛潛藏一枚乾冰
緩慢穩定溢出煙霧像被老師點燃
一節新菸
像窗外遠雲,朦朧
山的輪廓
時間也可能模糊了最初的曲意。
(「讓每個流動的音符都能與聽眾有更美好的連結。」老師說。
我在台下看著他,他的眼裡何等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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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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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信文,一九九七年生,身分證絕版R人。IY66。東海大學中文所畢業,曾獲臺北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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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珮綾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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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樂理上,大調和小調是音樂中兩種不同的音階和調性。以聽覺而言,大調通常給人明亮、歡快、積極的感覺,而小調則更傾向於陰鬱、悲傷、憂鬱的氛圍。標題的「深夏」似乎又暗指了一種更熾熱,也更濃郁的夏天感傷。全詩充滿了火光、煙霧、蟬衣、襯衫、琴弓與河流等相當夏日的意象,藉由大提琴演奏的場景,將炎夏午後的燥熱與聲響的波動交織成詩。它不僅僅是單純描寫一段演奏的經驗,而是將聽覺、視覺、觸覺的感知相互融合,全詩帶著流金一般的質地。
有趣的是,在於它試圖把「夏天的烈焰」轉化成「音樂的張力」。夏天的聲音不僅是蟬鳴或風聲,而是經由大提琴的弓弦摩擦,化為一股獨特的能量。從而,讀者不只是「看見」夏天,而是「聽見」夏天。⸻開篇的焚風與蟬衣,詩一開始即以「焚風吹乾了舊損的蟬衣」作為引子。「蟬衣」則是蟬脫殼後留下的透明外殼。這裡的對比——乾涸的風與殘留的蟬殼——喚起時間與蛻變的意象。夏天的烈焰能使萬物失色,卻也燃燒出新的聲響。此時,炎熱的夏季再也不僅是氣候現象,而是直接轉化為音樂性的存在。
另外,「我在午後的教室陽台遠眺,教堂尖塔/拔高,一小節高音」。建築物被比喻成音符或旋律線條,也是頗精妙的轉換手法:將視覺符號置換為聽覺符號,讓「尖塔」等於「高音」。 這段描寫也隱隱暗示了宗教、音樂、教育三者的交錯。教堂尖塔象徵信仰的高度,而教室則象徵知識的空間。隨著音樂流動,彷彿暗示藝術既是學習的課題,也是靈魂的昇華。除了音樂性的強烈,在身體性的層面上,也有相當出色的描寫:「尾針抵住世界。大提琴身/被輕偎在膝蓋間/搖晃成鐘擺:旋律/正被手勢抽高——」這句,將大提琴比擬為「身體的一部分」。音樂不再只是外在技巧,而是與身體親密結合的運動。
詩節進入中後段,詩人反覆提出問題:「那是什麼樣的音色?」老師要求學生「讓能量向外釋放」。這不僅是演奏的技法,更像是對生命與藝術的哲學追問。聲音是否能觸及他人靈魂?是否可能「無意間打開過誰的魂靈」?這樣的提問,帶有存在主義的影子。音樂成為探問生命本質的契機。詩人在結尾指出:「時間也可能模糊了最初的曲意。」這意味著音樂不僅在當下響起,也會在記憶裡被扭曲、變形。聲音的本質,正是瞬間性與不可重現性。這讓全詩帶有一種憂傷的氛圍——即使音樂再美,也終將消逝。
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深夏的大調〉不是單純的季節詩,也並非單純的音樂詩,而是一首追問「存在」的詩。它透過音樂的經驗,展現人如何在烈夏中觀察、感受、追問生命,同時致敬大提琴家的心意。焚風與蟬衣,煙霧與光暈,大提琴與鐘擺,襯衫與胸膛的乾冰——這些意象交織成一場屬於夏天的交響。正如詩人拋出的那個命題:「那是什麼樣的音色?」這樣的追尋過程,本身就是詩所給出的,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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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珮綾
美術設計:以安
#王信文 #深夏大調 #音理與詩 #夏天 #夏天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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