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我允許它嵌入我 ◎李修慧

 



我允許它嵌入我 ◎李修慧

我撫摸木桌,試圖

洗劫它的紋路,寫入手指

成為身分、話語,舌的根部

試圖平貼在床上,最後一次

像艘年老的船,拒絕啟程

用頭髮複印

浸過口水與失眠的,每道皺褶

我允許它嵌入我,以杯中的水

從內部瓦解。進入身體、血管

水的瞳孔,蓄滿了山

我允許它嵌入我

那面陽的書櫃,恆久地

與山對望

我在它們的視線之間

吃飯、做愛、與人對罵

——有一種廣闊

日積月累地,充塞了毛孔

而今,我反覆練習道別

——我是選擇且來了又走的人

短暫地租賃此地,意外地被賜予

一間房所能給的最大慷慨

而它只是永恆。

永恆地對鳥開放、永恆地迎接

另一場愛的農耕與冷兵器

乘載下一個人的驚呼與孤寂

是我轉頭。

卻企圖複寫一切,貪婪地想要帶往我抵達的每一道經緯

直到一顆蟬蛻。

它提醒我,複寫一切

——完整地,複寫一切

包含這扇窗帶給我的最重要的

視野:看清自己的掌紋,與指甲所能延伸的

最遠地方

——那就是我能帶走的極限

我允許自己的手指,抓住窗簾

拉上,文明末尾最後的譯介

記得並且永遠地失去:

蟲翅與風,畸形的相依

山是多音部的晨曦

◎作者簡介

李修慧,臺大中文系、東華大學華文所畢業,「每天為你讀一首詩」資深成員,「想像朋友寫作會」成員,現居花蓮。詩集《身體演化我》獲「二〇二四年楊牧詩獎」。單篇詩作曾獲臺北文學獎首獎、後山文學獎二獎、東華大學奇萊文學獎首獎,詩作收錄於《2021臺灣詩選》。除了現代詩,也寫散文、報導、文學評論。曾在《關鍵評論網》開設「詩的解剖刀」、「翻譯詩的解剖刀」、「知性散文特快車」等文學專欄,目前仍進行中的文學專欄為「接地氣的現代詩」。

◎小編 #子維 的賞析

在進入本月的「宅詩選」前,我想先提出有關記憶與空間的問題。如同一次次搬家,每件物品的陳列、敘述,都建構了屬於這個空間的詩學——家屋與房間也不例外。而這樣的空間,是相通內外的。

在修慧〈我允許它嵌入我〉一首當中,描述了有關於他與搬家的過程,以及對於各種物品的關係,如同詩題:房間以及物品種種都嵌入他的自我、記憶與情感。從第一節的「木桌」、第二節的「床」,至第三節更展開地利用「水」、身體、血管進行融合。家屋與空間過去正以這樣詩意象的手法,再次地被經驗。如同第四節所寫下:「——有一種廣闊/日積月累地,充塞了毛孔」

而在第五節才真正揭露了這樣一個搬家與租賃的過程:「而今,我反覆練習道別/——我是選擇且來了又走的人/短暫地租賃此地,意外地被賜予/一間房所能給的最大慷慨」而這並非只是單純的一場告別,而是一種關於執著或偏執的依戀,有關於詩中「我反覆練系告別」在第六、七節得到了回應。即便於心靈而言,對於空間的保留與記憶是相對永恆地,但人之於空間是不斷移動,意即只有空間永恆地保留了所有的經過,而人是在永恆以外的。

第七節便是這樣這樣寫出,「是我轉頭。/卻企圖複寫一切,貪婪地想要帶往我抵達的每一道經緯」關於這樣的愛、依戀似乎無所得解,都是由自我出發,企圖帶走房間;或更精確地,將過去的自我與足跡宜並帶離。但心靈終歸於心,而空間然是永恆的。

在最後一節所收束的,便是真正的告別;但似乎又將心靈重新裝填、安置,「我允許自己的手指,抓住窗簾/拉上,文明末尾最後的譯介/記得並且永遠地失去:」似乎這樣看來房間與心靈所連結的並不只是單純的「門」也和蓋了窗、隙縫。

在這樣與山對望的租屋處裡生活、睡眠、從事一切有關於自我的活動,空間是靜靜地旁觀,不透露一點說詞,正如修慧在最後一節末所寫,「蟲翅與風,畸形的相依/山是多音部的晨曦」而搬家的人,是要去遠方的。

-林子維編輯:林子維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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