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十字寓言——兼贈好友國皓 ◎陳家朗

 



十字寓言——兼贈好友國皓 ◎陳家朗


——「我們的/眼色左右變換,驅遣/系列失重的符號,以虛無/支配陌生的罔兩」楊牧〈形影神·形贈影〉


那是聖誕前夕,文學獎——你拿了小說而我拿了

新詩——頒獎禮後的夜晚,我們約在

西門町等,約在西門町

那棵聖誕樹下等,一個高的標,它身上的

燈光閃閃刺眼。我的眼睛特別怕光,嗯,那次

我回來台北的其中一個待辦事項便是

去換一副散光眼鏡

而我們就像那棵聖誕樹,總是

嚮往著高處——「所以我們才活得

這麼的苦。」你接著前面的話題

說道——而我想起


「以前每到聖誕我都會畫一棵聖誕樹,(懷著

一顆與寫作相類的心)剪出來

貼在家門上,我總是從樹的頂部開始畫

然後才是往下。」——這在筆的

觀點看來彷彿

聖誕樹的根部像是在天空在高處似的,我想著

——「所以我們才這麼苦」——我們在語流中

訴說著。相對於讀書寫作

宗教和愛,我們在日常的庸俗裡,為生活

家庭,為家計所苦。我們總是

打好精神過好徒勞的一天

然而那一刻當我看著


那棵聖誕樹,它的装飾和

美麗背後,我知道—一在聖誕節

——藏著十字,十字架


我們聊著

所努力的

在WORD檔裡

橫著的句子或詩行(而分行

是豎我想著)且走在人多的西門町

時装、動漫、美食,想看這些的人大多會來到

步行街,想消費的人必然會在這裡


可那時商店的光


在地面上亮著,眾人

經過商店時令燈光一閃一閃

你在身旁,被左手邊的


商店的光照著


像化入到光中


光在我


散光的眼睛裡暈開

我瞇起眼望著

光散成一個一個十字

「是誰的墳墓發著光,打在我們身上像刺在

我們身上?」啊,那時我便是想著

這兩行詩行⋯⋯我們


一邊聊著,不吃

也不買東西,一起背著

這些十字走

與逛街的人流流向格格不入——然而我訂了


一本書我突然想起


於是我們走離了商圈

朝著蝦皮店,走進無人的街巷。你說著


你辭職寫作。與他人相比你像是

活在一個不同的

與必然或正常的生活

相距甚遠的時間裡,那當中的猶豫。我們聊著

生活的意義,接著到

佈局和章法,走在四顧無人的街巷我們

像是走在一個不必然如此的空間裡

然後便談到了現實

租房和買房⋯⋯(我想

我和你就像

那些大樓,向著高處像我們常常

書疊在桌上,疊成一棟一棟)


而那時我看著周圍的

大樓,發現大樓

——「是一個十字疊著一個十字。」——

我想著

這詩句而詩行


是橫,分行是豎

詩行,那是一個一個十字,章法的

上下呼應,虛寫和實寫

像基督手中的釘子

與救贖

如詩行的兩端

佈局和伏筆

縱橫交錯也構成了

一個個十字那天


我記得我們就那樣講到無話可講了,在飯店房間,但並非

感到無趣


當我睏極了


瞇起了眼而室內的燈光

又再化成

一個個十字

慢慢在瞇起的瞳孔裡放大,彷彿


我們都化入了光裡


我們變成光,然後

慢慢放大成


一個更大的十字


我們的幸福——嗯,我設想,像設想一首

詩的起端——像那棵聖誕樹,俯瞰著


西門町,照亮


照亮著由一個個十字構成的街道⋯⋯


(本詩刊於《創世紀詩雜誌223期 夏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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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家朗,一九九八年生,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作品營發表於《澳門日報》、《澳門筆匯》,以及香港《聲韻詩刊》,望能在詩上學習、成長,體驗意義。曾獲二〇二二金車新詩獎特優獎。信仰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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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藝蓁 賞析

「十字」由一橫一直構成,兩者呈現垂直的90度交會,而言此詩「十字」作為標題、光線、信仰、觀看的內容與方式、作為詩,以及兩個人、人的形象,被賦予或者作為多種意義的存在。


日常的一場相約,等待的過程中,照見了整首詩的背景與場景——聖誕節、西門町,聖誕節和宗教本身就高度掛鉤,十字架在基督教中有著重要意義與象徵,夜晚的氛圍加強了光線對人的影響,散光使人的視覺在看到光線時會模糊、重影、甚至扭曲,再次首詩中,人和環境的關係彼此交互,包含外在視覺,還有「人所處的環境」。


「而我們就像那棵聖誕樹,總是/嚮往著高處——『所以我們才活得/這麼的苦。』你接著前面的話題」嚮往指出了目前尚未的處境、站在相對低處的位置,那份心靈上念想才是活得苦的原因,在第二段相似的句子再度出現,「所以我們才這麼苦」,接著提及了「日常的庸俗、家活、家庭、家計」,從對比的「讀書寫作、宗教和愛」,綜合推斷,「苦」的原因是指內心或者心靈上被瑣事消磨,而寫作不完全能得到全然的回報。


在首段「那是聖誕前夕,文學獎——你拿了小說而我拿了/新詩——一頒獎禮後的夜晚,我們約在」已得知詩中敘事者「我」和「你」皆得了文學獎,而在第四段「我們聊著/所努力的/在WORD檔裡/橫著的句子或詩行(而分行/是豎我想著)且走在人多的西門町」,文學獎在大眾視野裡或許是相對光亮,但在得獎背後,也是作者的生活、是努力的結果。


詩與十字,每一次的分行,都是在疊加豎的排列,在此詩,也可見作者在分行與節奏處理刻意營造出交錯的效果,迴行讓詩句延續,也呼應整首詩的進行,是以「我」、「你」在西門町走著、閒談的步調。在第十段,「這兩行詩行⋯⋯我們」可能是在指「是誰的墳墓發著光,打在我們身上像刺在/我們身上?」也可能是指「我們」本身、「我」「你」走過的足跡與路徑,詩和人不是兩個物件,而是交織的、燈光和十字、十字和詩行最終都化為同一概念。


第十四段,「你辭職寫作。與他人相比你像是/活在一個不同的/與必然或正常的生活」詩、寫作還有生活邊界更加模糊,生活的現實和精神幾乎交疊,佈局和章法、租房和買房,大樓是一個個十字,居住著人,疊放的書本,承載了文字、「讀書寫作、宗教和愛」。


在詩末,「我們的幸福——嗯,我設想,像設想一首/詩的起端——像那棵聖誕樹,俯瞰著」,則回應了詩首言及的「所以我們才活得這麼的苦。」「所以我們才這麼苦」,隨著光向上攀升,則和「嚮往高處」的苦對照,雖然苦與幸福不必然衝突,但具有一定的對比效果。


在陶淵明的〈形贈影〉寫到「我無騰化術,必爾不復疑。願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辭。」形是必然消解的肉體、影或許是人的抱負與精神生命,兩者並非對立,而在於不拘泥於形中,虛度了生命,形與影自然存在。楊牧〈形影神·形贈影〉亦帶有對於人對於生命、死亡的思考,此詩引用的「我們的/眼色左右變換,驅遣/系列失重的符號,以虛無/支配陌生的罔兩」和此詩對於光線的感知貼近,十字的變換、形和影的重合有了更多的解釋,十字是一個符號,生命是真實的實踐,精神興許被困,而此詩則給出了「調整/角度,告別過去,未來,現在」(出自楊牧〈形影神·形贈影〉詩尾)的回應。


創世紀詩社

於1954年創立,由軍中詩人張默、洛夫、瘂弦創辦,同年發行詩刊。最初主張「確立新詩的時代路線,掀起新詩的時代思潮。」後經歷了三個階段,1956年洛夫提出建立「新民族詩型」,1959年變為強調詩的「世界性」、「超現實性」、「獨創性」和「純粹性」,又1974年為回應外界對「創世紀」「詩風晦澀」、「倡導超現實主義」的責難,提出4點主張:「一、反對粗鄙墮落的『通俗化』;二、反對離開美學基礎的『社會化』;三、反對沒有民族背景的『西化』;四、反對三十年代的『政治化』。」

經由多次的調整定位和轉型,現《創世紀》詩刊已更名為《創世紀詩雜誌》,內容包含徵稿、詩稿、詩評、長詩等專欄。

(簡介部分節錄修改自,陳巍仁:〈創世紀詩社〉,臺灣文學館線上資料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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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藝蓁

美術設計:冠宏

#陳家朗 #創世紀詩社 #創世紀詩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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