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毛囊經 ◎倞均情

 



毛囊經 ◎倞均情


據說

我本木頭化身

轉世成

帶苔蘚的人


經 由 雙臂書寫

羞恥的邊界

皮膚


在陰影中

右手像瞎子

摸到一張凸字皮:

⠅⠑⠗⠁⠞⠕⠎⠊⠎⠀⠏⠊⠇⠁⠗⠊⠎

陽刻在我左臂


於暈眩時

左手如耳鳴

敲出一段「密」碼:

-.- . .-. .- - --- ... .. ... .--. .. .-.. .- .-. .. ...

自我右臂傳來


醫者無語

僅是肉體上的啞謎

在不痛不癢地笑


聽聞

倒影裏有神諭

角化的毛囊

終變異成龍鱗

下輩子

我會在天上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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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君亮,香港人。2019 年畢業於香港大學中文教育系,曾任職小學教師三年,現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視覺文化研究所碩士生。曾獲 2024 年藍花楹創作獎文學類散文組首獎,詩作亦曾刊於《臺灣現代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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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嚴瀚欽 賞析


在皮膚上刻寫救贖的暗碼


「不透光自由詩派」如是宣言;「我們是在邊陲遊走的自由詩人派,喜歡那些擁有微小、不透明光線的人,會因為誇獎而無所適從的人,不會完全頂著耀眼光彩的人。這些人,一定保有初衷。」


是的,世間既有向陽而生的物種,必定也有人甘於蟄伏暗處的生命。這個成立於2020年底的詩派,將目光投向了這樣一群守護微光的人。而宣言中那些「保有初衷」的微光者,在倞均情的〈毛囊經〉裡具象為一個木頭轉世的人——他陰鬱,不擅表達,被苔蘚般潮濕的罪惡感浸透,活在光的背面。


陰影之中,「我」右手如盲者摸索晦澀的布莱葉點字(⠅⠑⠗⠁⠞⠕⠎⠊⠎⠀⠏⠊⠇⠁⠗⠊⠎),與世界維持著模糊的對話,左手則用啞語般的姿態,回以更為難解的摩斯電碼(-.- . .-. .- - --- ... .. ... .--. .. .-.. .- .-. .. ...)。這種雙向的晦澀溝通,恰是第二段「羞恥的邊界」的絕妙註腳,這是一種「生而為人,我很抱歉」的羞恥感,一種與生俱來(在旁人眼中未免過於神經質)的自厭自餒。


所幸尚有書寫作為靈魂的出口。作者用篆刻喻指自己書寫的過程:篆刻可分為「陰刻」和「陽刻」,「陰刻」指將印章中字的部分去掉,把餘下的空白部分保留下來,而「陽刻」則指將印章中字的部分保留下來,把餘下的空白部分去掉。作者所選的字眼是「陽刻」,昭示以書寫作為志業的決心——當文字如陽刻般在肌膚上突起,書寫則成為一場刮骨療傷的私人酷刑,保留下來的文字實體(而非剔除的空白),則是觸目驚心的病歷。


標題的「毛囊經」更值得玩味:詩人將罪惡比喻為苔蘚,又將苔蘚隱喻為皮膚上的毛囊。這個與生俱來的生理結構,終生都會週期性地產生新的毛髮。既是罪惡感的源頭,卻也幫助表皮維持身體免受外界環境的損傷,並在組織更新和外傷修復中發揮重要作用。在這裡,我們又可看見另一重書寫隱喻,唯有持續書寫,才能將前世之罪愆代謝成為今世的符碼,構築起抵禦原罪的屏障。


於是乎書寫,成了一場自我赦免的儀式,於是尾句的「下輩子/我會在天上飛」,便獲得了飄然升騰的詮釋。這並非迷信的廉價許諾,也並非麻木的精神自欺,而是通過書寫實現的飛升。詩中三重的時間脈絡由此清晰:木胎的前世、苔蘚的今生、飛天的來世,被書寫的動作貫穿始終——今生之「我」留著前世的苔痕,唯有藉助書寫完成救贖,才能讓下輩子,有翱翔於天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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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派簡介:


不透光自由詩派成立於2020年底,由青年詩人侯蔽創立,主要成員包括浮生、周露、拾柒,張祖維、小美。詩派如是宣言:「我們不創造,我們發現。我們不繼承縱與橫,我們沒有框架。我們擁抱光譜兩端,我們共存。我們不求答案,只求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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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嚴瀚欽

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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