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張捷的午夢 ◎廖偉棠

 

1993年，張捷的午夢　◎廖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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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有多深，多長？

門外的陽光像是有彈孔的襯衫

洗得發白，但翻過來

是絢爛的油畫

拓印，我的孤獨

還是四十六年淤積的怒濤？

那些捲起的油畫，翻過來——

是閃電照不亮的山河

洗不白、補綴不了的

這一覺

那一角

也是這個島永遠吹落的嗎？

我曾經用肩膀托起的

落櫻一般的心裂開的一角

托起，你的孤獨

我讓兒女捧出去的一把把子彈

回來時變成一隻隻螞蟻

沿著牆縫爬上我的閣樓

然後變成泥土

覆蓋那些畫上的風物

你披著襯衫走進來

昨天嘉義火車站遲到的汽笛聲

啣在你的唇間

你說：我們可以走了

油畫裡紅海般的顏色沙沙分開

剩下一張素描

我們走進素描裡的島嶼

我們輕盈如新削的鉛筆

嗅聞著彼此鬢間的清香

拓描，天空的孤獨

2022.4.16 受難節翌日

註：張捷，畫家陳澄波的妻子，在畫家遇難後守護他的遺作四十六年，未能等來政府的一聲道歉，於1993年4月22日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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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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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詩人、作家、攝影家。曾獲香港文學雙年獎，台灣中時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等，香港藝術發展獎2012年度最佳藝術家（文學）。

曾出版詩集《一切閃耀都不會熄滅：廖偉棠2017-2019詩選》、《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八尺雪意》、《半簿鬼語》、《櫻桃與金剛》等十餘種，小說集《十八條小巷的戰爭遊戲》；散文集《衣錦夜行》和《有情枝》；攝影集《巴黎無題劇照》、《尋找倉央嘉措》、《微暗行星》；評論集《玫瑰是沒有理由的開放》、《異托邦指南》系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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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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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1946年3月12日，陸軍四三六團一個營空運至水上機場，嘉義二二八處委會請陳復志、陳澄波、潘木枝、柯麟、林文樹等人當晚進入機場談判，立刻遭逮補，只放走女議員邱鴛鴦及劉傳來等3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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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皆様さよなら，御大切に？母に孝行仲よく。洋服キカヘナイコトニシテ下サイ，アメリカ服は重光の記念にします。（大家再見！請珍重！孝順母親、融洽相處。請不要幫我換掉西裝，美國衣服留給重光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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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澄波的遺言 一、為十二万同胞死而無醜矣 二、孝養你母兄妹姉須和睦勤讀聖賢顯揚祖宗 三、建築中之物一部（分）賣以作費（用）生活種種與母相諒請錦燦先生照顧 四、碧女之婚姻聽其自由 五、報知姉夫、局難叔父多照（顧） 六、棺木簡單就是祖父之邊 七、祝母和親戚大家康健 三六、三、二五 澄波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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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3月25日，陳澄波、潘木枝、柯麟、盧鈵欽4人被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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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1988年3月9日，官方第一次公布楊亮功在1947年的「228調查報告」。1989年8月，由民間興建的全台第一座228紀念碑座落於嘉義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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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1996年，李登輝成為首位為228事件公開道歉的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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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陳澄波受害後，其妻子張捷整理他的服儀、請相館拍照，將遺書、當天穿的衣服、玻璃底片小心收存，多年後才向家人提及。本件為陳澄波死時穿著的長袖襯衫，經過洗淨，在右胸、左腰際仍留下七十年前打入的槍孔破損。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與嘉義市文化局共同捐贈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陳澄波受害時所穿的衣服展品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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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張捷為畫家陳澄波的遺孀。此詩從張捷於睡夢中逝世那刻的情境開始，首句回合詩題進行發問，深長的一覺意味著什麼？那是詩作錨定時間陳澄波長達四十六年的深眠？還是守護四十六年秘密的張捷不再需要擔心情治單位的監控終於可以安穩長眠了？還是那時尚未獲得政府道歉仍舊隱藏在個人記憶的二二八真相與受難者？接著，正午熾熱太陽的正向象徵被詩人反轉，陽光被形容成穿過襯衫的彈孔，光線慘白形容歷史戮殺於倖存者的慘敗記憶。下一句，透過「翻過來」的動作轉場變成油畫見證於畫家技藝的璀璨。詩人寫下：「拓印，我的孤獨」，除了回應這詩集《拓孤之地》這冊所指「拓荒者陷入孤獨絕境的時刻」，也想像張捷以守護油畫四十六年來的孤獨，只有自己守護秘密真相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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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末句「這一覺」接「這一角」抽換字面以接續詩歌節奏韻律，那一角是什麼？「落櫻一般的心裂開的一角/托起，你的孤獨」，將陳澄波的死亡比擬為日本文化中落櫻般生命中轉瞬即逝、壯烈，但於陳澄波或張捷皆是生命之中一角墜落的孤獨，而那些象徵其璀璨的藝術人生也成為閣樓上塵封的記憶，任由塵土覆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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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末段，詩人想像張捷臨終前的迴光返照，「啣在你的唇間/你說：我們可以走了」，在此詩人構建一個超乎現實的場景，以陳澄波的口吻描繪著四十六年之後兩人終能於天上團聚的情境。張捷所守護的，陳澄波所留下的除了是苦守真相的孤獨外，這些畫也成為時代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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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廖偉棠的創作中時而可見此類與歷史幽靈對話的詩作，其擅長從歷史探微內部縫隙、插入詩句並與之對話，其詩的技藝即為亡靈的邊緣轉生術，而為何書寫這些詩，廖偉棠在《劫後書》的前言寫道：「而我們、我，於一百年後的今天，以為已被自己的時代洗劫一空，遂去檢點這一百年的殘骨與磷火，試圖重組身邊的反骨與重光」。

於遷居自香港的廖偉棠或年輕的我輩臺灣人，77年前的事於我們不過是歷史上的一頁，在成為公眾假日的今日為何還重複提及、重複書寫？因人時常是健忘的，不喜歡記起不開心的事，但有時我們不多說點什麼，多記點什麼，就什麼都忘記了，什麼都沒有了。而寫作就是在幽深歷史裡對亡靈的大型招魂儀式。招魂，是為了記憶，並且記憶得以不斷地於未來的時空再次降臨與重生。因為，總得有人記得這一切，記得我們現在擁有的這一切是多得來不易，很多時候許多人從沒能等到這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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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2024年2月28日

二二八事件77周年中樞紀念儀式於嘉義縣政府前廣場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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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陳澄波遺書與襯衫資訊文字取自臺南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線上博物館：

https://the.nmth.gov.tw/nmth/zh-tw/Home/Search?skeyword=陳澄波；

；歷史事實改寫自《報導者》，〈嘉義的228故事：濫殺槍決，血染機場、火車站〉：https://www.twreporter.org/a/photos-228-chiayi；《中央社》，〈從禁忌到元首道歉 228走出轉型正義〉：https://www.cna.com.tw/news/firstnews/201702230046.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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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一尾

美術設計： #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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