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日 ◎胡玖洲

 

安全日　◎胡玖洲

　

暑假還未開始，一覺醒來

五月猶如世界遲到的新囚犯

被規範在各自的房間，對著視窗

看平日的生活被切割成小塊狀的方糖

街上的店鋪都選擇性歇業

端著便利商店的八十元便當

精心計算，接下來

每次呼吸需要的劑量

　

列車駛過隧道的午後空蕩蕩

在沒有保護層的地方，人們都在

彼此的安全地帶鑽研

他人習以為常的消磨時間手段

重複地看著鏡頭發呆，造愛，排卵

屏息在時代暫停的夾縫

短暫享受許多不被允許的慾望

與神對話，澆水，在地圖的

山峰和盆地間流浪，坐在一個

淌血的三角洲，看文明的停滯漸漸

變化成新生活的日常，恍若

我們都在世界和平的國度

重新定義生命，愛和死亡

　

等待好像如此簡單

整個六月都能在記憶裡被輕易遺忘

消失的日子，穿過人群，穿行在

每個考驗生命的戰場。我們曾經交纏

連結肌膚與肌膚的感官

在沒有計算好的安全時段

躲在無人巷弄

感受新鮮空氣一點點

擁吻在唇和毛孔時的細部紋理舒暢

宛如赤裸地停留好久也能成為

一種被寵愛的快感

　

他們將會以什麼樣的罪行逮捕我呢？

自我浪蕩或社會的毒瘡，不過是

退縮回子宮等待重新降生的七月日常

打開新聞，失控的確診數字

似乎與情感有關，一隻隻異域羔羊

如常站立街頭，與陌生路人

相互透過眼神交換唾沫和信仰

沉淪，慾望，與迫於生計的種種打算

如新聞地圖上漸漸佈滿的紅狼斑

在身體一點點潰爛

　

預約的疫苗，在八月，漂蕩到臺灣

所有僥倖如一顆小小的事後藥丸

注入體內升格成為善忘

——戰爭已經過了危險期

壓抑的情感探出頭來野蠻生長

今天又是個可以無罩出行的

安全日常，宛若這段日子

什麼也沒發生，什麼也沒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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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胡玖洲，97年生於南國，現居臺北，臺大現代詩社成員。曾任職於馬華文學館，同時兼任《蕉風》文學雜誌編輯，目前就讀於臺大中文系研究所。2023年10月出版詩集《我們在房裡看A片》（有人出版社）。

　

◎小編 #樂達 賞析

　

　

去年10月21日，小編曾和大家分享馬來西亞青年詩人胡玖洲的作品〈偏不主義〉，收錄於去年出版的新詩集《我們在房裡看A片》裡；藉著這次「2023年好詩大禮包」的機會，小編想和大家分享另一首書寫於疫情時代的詩作。一如今年書展，詩人胡玖洲和林宇軒對談時曾分享道，對玖洲而言，許多創作的契機、構思的發源往往來自於時事新聞――兩年前，當各大新聞或社群版面，頻繁登載俄烏戰爭爆發的消息，詩人後來便寫出〈遠方的戰爭〉，思索當今自我面對戰事、他者的姿態與侷限，以及如何讓關懷成為可能；而在疫情剛肆虐臺灣之際，人心惶惶，諸事紛擾，短短幾個月便足以掀起許多局勢上的新變化。留學臺灣、親身經歷每一個當下的詩人，悄悄嫁接了性事與疫情等方面的「安全日」，隨著時間，漸次鋪展出這座島上曾經存在的停滯與新日常。

　

在疫情嚴峻的時期，生活恍如被切割、囚禁於獨屬於自己一人的小房間，與人群斷絕，與熟悉的世界失聯，某種緊張而又疏離的異常狀態，逐漸取代原有的日常，等待被適應――而這正是當年剛發布遠距上課、居家自保的五月。城市悄然冷清、空曠許多，唯有自家才是真正的安全地帶；但有趣的是，時間如常地行進，然而對猶如新囚犯的人們來說，世界看似平靜、又彷彿被架空，需要被重新理解與接納。人心所感知到的時間，也同樣因為既有的生活模式被取消，失去以往賴以銘記的座標（如每日的行程、變換的空間、活動與人際交流等），彷彿被停滯於每一個真空的安全日，被迫獨處，設法做許多安全的事來消磨時間（看手機、買超商便當……或許，造愛），試圖接受「文明的停滯漸漸／變化成新生活的日常」，以及連帶而來、許多概念的解構與重新定義。

　

日子一久，生活逐漸凝縮成一句簡單的等待。人心感知的時間不曾真的推進，日子如同被一再複製般，每個正在經歷的一天，與已然逝去的別無二致，本應嶄新的六月竟宛如消失般，可以輕易被空白、遺忘。不獨時間概念上的變遷，人與人之間習以為常的接觸，也在疫情時代下被制約，單純的「擁吻」、甚至只是「感受新鮮空氣一點點」竟足以帶來禁忌的快感。相對地，往常許多外界的交流方式（接吻時的唾沫，言談所能承載的種種信仰、慾望與新打算），轉而寄託於唯一安全的眼神交會之間，而在眼神之外，便是如病體般、我們正生活其中的社會。而當疫苗如同轉機般到來，危險期已過、生活逐漸解封，這段戒慎恐懼、居家自保的安全日，也終於被無罩出行的新安全日所取代，一切宛如回歸往日尋常。只是，這段嚴峻的異常，隨著如此輕易的狀態轉換，竟也成為若有似無、可被取消與淡忘的一段日子，彷彿「什麼也沒發生，什麼也沒死亡」。

　

這首〈安全日〉出色地縫合疫情經驗與情慾描寫。疫情下被限制的日常擁吻或接觸，與情慾中的肉體交流，兩者竟然在某種「被壓抑、禁止的快感」中尋獲接榫點，得以相互連結；蝸居在家等待解封的狀態，又在詩人巧妙的設計下，被譬喻為「退縮回子宮等待重新降生」；而當詩人敏銳地捕捉到解封後人們復歸往常、「善忘」的心態（伴隨解封，疫情的實感也漸漸模糊、淡化，儘管新冠肺炎還沒真正結束），在此又將解除疫情危機期的疫苗，以及解除往後受孕的事後避孕藥，默默疊映、重合，在末段為整幅情慾比喻留下完整的收束。此外，當世界持續瞬息萬變，人心趨於善忘（如今、更是往後，實感與記憶將隨著時間遠去而逐漸被架空），這首即事的創作，也為這段轉瞬即逝的片刻，留下生動而深刻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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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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