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屋 ◎鄭政恆

 

公屋　◎鄭政恆

牆上的可口可樂是平面的

你不能喝

雜貨店旁邊的雪碧是平面的

你不能喝

鷹牌煉奶的罐子是空的

混和了最後一杯奶茶後

伙計將它帶回家中

在奶茶被喝掉後的第二十三天

罐子成為小孩玩具的居所

存放著會動的發條藍色小吉普車和綠色巨人

冷氣機被兩個黧黑的工人搬走了

鐵架在缺少寒意以後變得更加落索鏽蝕啃咬鋼鐵的手肢

總有一天餘下一地的白骨

抽風機停頓了就缺少空氣

水龍頭關掉了就缺少水分

手套沒有一雙手的撫觸

頹唐一如無人書寫的素紙

舊日的公屋

在鐵絲網中沉吟

是孤獨的獸在自言自語嗎

穿上綠色的絲網就不再寒冷了

十三天後平地廢墟上升起了一縷白煙

門上的「出入平安」「天官賜福」是平面的

你不相信

吉祥的祝福語它並不發揮具體的作用

拆毁了的房子並不會原地復原

雖然世上有太多稀奇的事情

但你並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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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鄭政恆，香港作家、詩人、影評人、書評人。著有《字與光：文學改編電影談》、散文集《記憶散步》、詩集《記憶前書》、《記憶後書》及《記憶之中》，合著有《走著瞧──香港新銳作者六人合集》，主編有《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新詩卷二》、《青春的一抹彩色——影迷公主陳寶珠：愛她想她寫她（評論集）》、《五○年代香港詩選》、《香港短篇小說選2004—2005》、《讀書有時》三集等，合編有《香港文學的傳承與轉化》、《香港當代作家作品合集選．小說卷》、《香港文學與電影》、《香港當代詩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2013年獲得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獎(藝術評論)。2015年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現為香港電台《開卷樂》主持、《聲韻詩刊》、《方圓》編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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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祁紫賞析：

本詩選自鄭政恆的第二本詩集《記憶後書》，以一幢公屋拆毁前後人去樓空的場景，細緻描繪出人們在都市化發展中所產生的「現代鄉愁」。

詩裏充斥着大量屬於「舊時光」的物品和生活場景，如「牆上的汽水廣告」、「被當成小孩玩具的鷹牌煉奶罐子」、「用發條驅動的藍色小吉普車和綠色巨人」、「門上的『出入平安』、『天官賜福』揮春」等，既是作者往日生活的「日常風景」，更是在「舊公屋」那一個時代成長起來的人的「集體回憶」。即使對「舊公屋」時代的生活不熟悉，但這些細碎而又生活化的場景，當中總有一二情節，能夠勾起您年少時的回憶，讓人細讀以後不禁產生一種「懷念之情」。

但正如「牆上的可口可樂是平面的/雜貨店旁邊的雪碧是平面的」，回憶並無辦法解決現實的渴，「十三天後平地廢墟上升起了一縷白煙」，時代巨輪不停轉動，昔日的舊公屋也要面臨拆卸；於是乎，舊公屋裏「唯一」仍有點作用的「冷氣機」也被人搬走了，只餘下舊日的公屋這個「孤獨的獸」在原地獨自「落索」、「總有一天餘下一地的白骨」，因為可能在那一天，連回憶的人也不復存在了。對於這種「現代鄉愁」產生的「孤獨感」，作者似乎是悲觀的、無力的，因為「吉祥的祝福語它並不發揮具體的作用/拆毁了的房子並不會原地復原/雖然世上有太多稀奇的事情/但你並不相信」，無論如何努力，逝去的事物永遠也無法重來。

時移世易、滄海桑田，有時候的確可以很有感的，特別是在我們這個急劇發展的時代，世界每秒都在變化當中。不獨獨是路上的建築和景物，有時候小編回憶起來，也會驚覺原來身邊很多熟悉的人事物，已經悄悄地或改頭換面、或一去不復返，世界好像逐漸變成我們所不熟悉的樣子。每當想到這裏，有時候連對自己也會變得陌生起來，或者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會喜歡復古、喜歡追憶，喜歡沉浸在這充滿濾鏡的舊日時光當中，以尋找自己與世間的那點微妙聯繫。

**資料補充：香港公共屋邨（簡稱公屋），是香港公共房屋中最常見的類別，由政府或志願團體興建，出租予低收入居民。根據香港房屋委員會統計，現時公屋住戶約佔香港總人口的三分之一。

文字編輯：#祁紫 @purpleblue1014

美術設計：#冠宏

#鄭政恆 #記憶後書 #宅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