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願她身上是痂不是傷 ◎追奇

 

她願她身上是痂不是傷　◎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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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1210同志運動後，因性向曝光而遭家人囚禁，最後在家自殺的未出櫃女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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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見過天使，也見過魔鬼

後來弄懂那是

同一種扮演

她上過大道，到過教堂

堂內有人亦有神：

有人覺得自己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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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神則坦認

那些實與其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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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澄清，其自白

「 愛本是平凡」

平凡遍及人間，人間的事

是人都會想問

問個問題

問一次，發問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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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料誰最不想聽見

誰就聽見

誰偽造許可

自認能憑之審判

——她，轉身背對那與天俱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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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

一道唯一連繫她與世界的橋樑

硬生生拆卸

斷

、

裂

她一定祈禱過

懺悔過

告解過

才可以搞懂

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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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肯定寂寞

栓在成長的櫃子裡

寄望著時間整容⋯⋯

她的髮、她的眼光、她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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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受洗之後就不該再骯髒那麼，就把血放光」

讓神去當神

讓她做回

最單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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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聖的，全留給

神聖

下輩子只求活在一個

想骯髒就能骯髒的

自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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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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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高雄女中、政治大學公共行政學系；慣於往返南北，一枚雙棲動物。熟稔於糟糕的生活、糟糕的文字。相信創作能夠緩解苦痛，也能夠加劇痛苦。相信所有人都是抱著痛苦活下去的生還者，也相信這樣的生還，更有意義。 2016 年 11 月出版第一本詩文集《這裡沒有光》，2017 年 7 月出版第二本純詩集《結痂》，2018 年預計三位詩人、一位插畫家共同出版圖文合輯《書店裡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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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淳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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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在第一段「她／見過天使，也見過魔鬼／後來弄懂那是／同一種扮演／她上過大道，到過教堂／堂內有人亦有神：／有人覺得自己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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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作者直指人的多樣，人的道德、魔鬼、天使都在一線之隔。就算神說過「神愛世人」、「 愛本是平凡」，但就是會有人自認是神、是真理，斥駁任何關於愛的論述。一時間彩虹之間的愛與被愛就像是被搬到眾神的議會中，任憑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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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事人無法發聲，在被囚禁的時間裡，回憶起那些惡意的眼光言論，作者設身處地的為女孩發言。「她一定祈禱過／懺悔過／告解過」、「她肯定寂寞／栓在成長的櫃子裡／寄望著時間整容⋯⋯／她的髮、她的眼光、她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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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讓她要用多大的勇氣去述說愛，這一切的愛本不應該被隱藏，而怎麼會有是否合理的問題？為什麼還是有人會去限制愛和自由發展的可能？究竟何謂骯髒與神聖，讓人被束縛於空間和價值觀保守的牢籠裡。就算一次一次的詢問告解，這些都無法被獲得到解答。那就這樣吧！？拋棄神聖的假像，當個他們認為的骯髒卻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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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的故事取自某位意見領袖的臉書貼文，雖然最後這則貼文的真偽受到質疑，而在這之前也不知有多少人被這些冷冽的眼光及言語所傷，讓他們，走上絕路。雖然同婚已經通過，社會上的歧見短時間未消除，仍有人痛苦掙扎。希望在未來的某天，人們都可以學會互相尊重並放下歧見，相信這樣的世界一定會更加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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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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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追奇 #同志運動 

聲音 ◎鄭小瓊

 

聲音　◎鄭小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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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我聽見的聲音，僵硬，垂直，

像巨大的鐵錘落在鐵砧板，「咚、咚」

這些低聲的啜泣，悲傷，臃腫，沉悶

啊，我們走著，奔跑著

緩慢地，不自由主的命運！

我轉身聽見的聲音，像一塊塊被切割的鐵

圓形、方形、條狀⋯⋯我無法說的鐵

它們沉默，我們哭泣，生活的鐵錘敲著

在爐火的光焰與明亮的白晝間

我看見自己正像這些鑄鐵一樣

一小點，一小點的，被打磨，被裁剪，慢慢地

變成一塊無法言語的零件，工具，器械

變成這無聲的，沉默的，黯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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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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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小瓊，四川南充人，2001 年南下廣東打工，迄今出版詩集《女工記》、《玫瑰莊園》、《黃麻嶺》、《鄭小瓊詩選》、《純種植物》、《人行天橋》等十二部，其中《女工記》被喻為「中國詩歌史上第一部關於女性、勞動與資本的交響詩」，有作品譯成印尼語、英語、法語、德語、日語、韓語、土耳其語及越南語等語種。曾獲莊重文文學獎、十月文學獎、人民文學獎等。曾應第二十屆法國「詩人之春」邀請往法國多個城市朗誦，應維也納大學、維也納藝術大學邀請，在維也納及格拉茨等城市舉辦其個人朗誦會，其詩歌在被多次被國外藝術家譜成不同形式的音樂、戲劇在美國、德國等國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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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香港國際詩歌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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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祺疇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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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裡有兩種聲音，一種是敲擊的悶響，一種是無聲的沉默，前者響徹在傷害的現場，後者是此類無形暴力延續的迴盪，不發一言但傷口淋漓。鄭小瓊的〈聲音〉來自她第一手的基層勞動經驗，重複的工作程序不只造成身體的勞損，工廠環境與制度也使靈魂的個體變成了一些工業數字：勞動力、產出、損耗，背後隱含了更大的暴力源頭——資本發達而缺乏人文關懷的社會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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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勢的工人（雖然為數眾多）無力抗衡龐大的資本力量，於是在隆隆的機械聲裡，只能像鐵一樣沉默，親手將自己磨平成零件。聲音如同無形的暴力，橫蠻地形塑身處其中的個體，最終操作工具的人們也變成了工具，他們沒有名字，只剩下一個個號碼，彷似器物般貼上標籤。鄭小瓊曾在訪問中提及某段於五金廠打工的日子，工人們都不曉得彼此的姓名，大家都稱呼她為 245 號，在冰冷冷的稱呼背後則揭示了可怕的侵蝕：「我內心因流水線的奴役感到恥辱，但是我卻對這一切無能為力，剩下的是一種個人尊嚴的損傷，在長期的損傷中麻木下去，在麻木中我們漸漸習慣了，在習慣中我漸漸放棄曾經有過的叫喊與反抗，我漸漸成為了流水線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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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廠內部的空間，被標籤化的人們成為了穩固體制的一員，無法忍受（或被過度耗損）的工人會離開，但外部世界不見得更好，那裡存在更大的體制暴力與歧視，他們只能從一個工廠走進另一個工廠，循環往復，難以脫離原先的階級。以鄭小瓊為代表的「工人文學」揭露了當代中國的一些困境，無論經濟繁盛還是衰退，底層的勞工都會遭到剝削。他們被視為城市的零件，處於失聲的狀態，長久的偏見累積更加劇了工人階級無法上流的境況。至於「工人文學」、「打工詩歌」之類的形容，會否也是一種身份標籤？這將關乎創作者的自覺，以及讀者的閱讀敏銳。但至少我們會從〈聲音〉一作中感受到其詩藝與真誠，並明白那種力量不在於議題正確或書寫弱勢群體的加持，而是詩人能直面她艱鉅的生活，保持控訴的力量之餘，更從表層的困厄挖掘得更深，告訴我們這種無形的暴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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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祺疇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聲音 #鄭小瓊 #工人文學 #身份標籤 #異化 

臺灣，即，便利貼 ◎林蔚昀

 

臺灣，即，便利貼　◎林蔚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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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方便

你給人方便

但你造成某些人的不便

還有人把你的方便當隨便

你只不過是想在牆上有一席之地

提醒別人你在這裡喔

你不想造成任何人的不便 或心碎

讓他們覺得天啊期限過了我什麼都沒做

天啊世界顛倒了我什麼都沒做

天啊這個東西我不明白無法定義無法規範但又無法把它移走

不是你的錯但因為你的存在

就是提醒

提醒別人還有什麼未完成

還有破洞還有不公不義不幸

所以他們覺得你不便

即使你是

便利貼

註解：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校內擺設了藝術裝置「顛倒的世界」（The World Turned Upside Down）巨型地球儀，因地球儀上以不同顏色與名稱標示臺灣與中國，掀起兩岸學生對主權的爭論戰，校方2019年4月3日邀請臺灣和中國學生召開會議，一度決議將臺灣和中國畫上同樣顏色，臺灣併入中國領土，校方表示可在裝置藝術旁說明此區有主權領土爭議，也可能舉辦活動，讓所有人來貼便利貼，表達看法。此詩根據作者自述，寫於2019年4月5日。2019年7月10日，據新聞後續追蹤，校方後來僅在臺灣旁加註，臺灣顏色未改變，並未劃入中國。（資料來源：《2019臺北詩歌節詩選 牆與啄木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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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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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蔚昀，詩人、作家、波蘭語譯者。英國布紐爾大學戲劇系學士，波蘭亞捷隆大學波蘭文學研究所肄業。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二〇一三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是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台灣人。著有《我媽媽的寄生蟲》、《自己和不是自己的房間》，譯有《鱷魚街》、《跳舞的熊》、《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 1957-2012》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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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今晚打勞淑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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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首結構相對簡單的詩，雖然詩沒有分段，但仍可視為三個段落，分別為「你很方便」、「他們覺得」、「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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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方便？第一段「你很方便」，在詩題中即點出「臺灣」是「便利貼」，也是詩中的「你」，你天生不僅方便，後天也給人方便，猶如便利貼，方便他人隨手拿取、隨意填入既定印象，貼在牆上成為標籤。但即便如此與人為善，仍然有人不把你當一回事，甚至因為你而感到不便和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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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落「他們覺得」，視角轉換為他者可能的心聲。在他們的認知當中，你本來就該是體制內、被管轄著、歸屬於他們的東西，對他們來說是事實。沒想到你違背他們的事實與想像，拒絕他們為你貼上的標籤，你給的方便，他們仍感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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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落「你的存在」，純粹是因為你的真實存在，就是他們認為的問題所在。到頭來，你不過是渴望一個生活空間也不可得，被迫坐落成牆上便利貼的幾行字，對他們而言都還是刺眼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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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與中國存在主權之爭，對對岸來說兩岸一家親是事實也是標籤，但臺灣人拒絕而引起他者的不便，這些狀況在校方的處理中成了便利貼般小打小鬧的爭執，詩中保留並延伸這樣的荒謬，在便利與不便、貼與不貼之間，現實中臺灣仍受強權威脅，這些無法移走的臺灣人的聲音，是否有人聽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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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今晚打勞淑

美術編輯：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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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林蔚昀 #臺灣即便利貼 #主權 #政治 

他的曾經是 ◎黃燦然

 

他的曾經是　◎黃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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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他曾經是從他深處的暗牢裡

發出的悲憤哀鳴被他的他現在是

緊緊地關閉和隔絕著，不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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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多個暗牢：一份又一份履歷，

一份又一份檔案。而他的我將是

在他腦海裡某個高處閃爍著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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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是冷光，視乎他怎樣

定義他自己，怎樣把他的我將是

變成他的他將是：別人眼中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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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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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燦然，詩人、翻譯家、評論家。1963 年生，福建泉州人，1978 年移居香港。1988 年畢業於廣州暨南大學新聞系。來港最初幾年曾當製衣廠工人，並於業餘時間上夜校學習英語；大學期間開始寫詩，並擔任紅土詩社社長和《紅土詩抄》主編。1990 年起任香港《大公報》國際新聞翻譯，2014 年辭職，遷居深圳郊區，專心於翻譯和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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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有詩集《十年詩選》（1997）、《游泳池畔的冥想》（2000）、《我的靈魂》（2009）、《奇跡集》（2012）、《黃燦然的詩》（2022）等；評論集《必要的角度》、《在兩大傳統的陰影下》等；專欄結集《格拉斯的煙斗》。翻譯大量文學作品，以詩歌與文論為主，包括《卡瓦菲斯詩集》、《聶魯達詩選》、《里爾克詩選》、《巴列霍詩選》、《曼德爾施塔姆詩選》、希尼《開墾地：詩選‪1966-1996》、《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死亡賦格：保羅 · 策蘭詩精選》，蘇珊 · 桑塔格《論攝影》、《關於他人的痛苦》、《同時》，庫切《內心活動：文學評論集》、布魯姆《如何讀，為什麼讀》、米沃什《詩的見證》、布羅茨基《小於一》、《希尼三十年文選》、《站在人這邊：米沃什五十年文學》、《曼德爾施塔姆文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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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心照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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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週的主題是「身份標籤／汙名化／刻板印象 所帶來的暴力」，從當中的幾個關鍵詞，直覺會令人想到他人施加（個體與個體之間）的暴力。在選詩時，我有幸看到這首談及自身精神壓抑的詩，與責編尹金討論後，決定朝「自戕」的方向來賞析，以另一個角度解構主題。同時，亦希望各位不要忽略，自殘或許是對自己最無聲無息，卻又最深、最痛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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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第一節，刻畫了曾經的「他」和當下的「他」之間的角力。將自己的過去封閉、囚禁，需要極大的掙扎和克制。作者以連珠炮發、毫無停頓的句子呈現極深的悲憤和哀鳴，然而「他」自知這樣的行為是悲哀的，卻仍然以強烈的意志將自身從這些情緒中抽離開來，不禁令人想像，如此在所不惜的「他」有著怎樣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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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至第二節，自我封閉的行為已然發生了多次，意味著「他」始終欲求不滿，誓要不斷蛻變、撕扯自我來實現另一個自我。那些被撕扯、鎖閉的「他」，塵封在「履歷」和「檔案」之中。履歷和檔案，筆者認為可以指一個人的自述和背景。自述是主動架構自我的過程，理應能將一己個性的呈現掌握於自己手中。隨年歲漸長，人的履歷必會基於原有的背景有所增長，但當它們通通變成暗牢，代表「他」在變化之中失去了本我，破繭卻不見進化。此外，履歷隱含著他人的評價，是自我與他人之間的取捨，我們應表現真我，抑或應他人之要求形塑「自我」呢？輪迴之中，「我將是」始終居高臨下，可望難即。「他」定義自己的方法，無法受「我」所掌控，只可依託別人口中的「他將是」——原本已經與自己十分陌生的「他」，唯有在不屬於自己的視角下，方能生存。「怯」是由內而外；「冷」則由外而內。前者因自己而生，後者從他人而感，也就意味著，「他」在定義自己的路上有著多重的障礙，且無法取得平衡，必須一面倒地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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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全詩的三節，首節由「他曾經是」過渡至「他現在是」，次節以「我將是」啟下，末節以「他將是」作結。詩作分成三節，每節三句，每句長度相近，如此整齊的章法，可謂黃燦然寫詩的例行手法，雖不能說是為此詩量身訂做，兩者卻相得益彰：這樣呆板的節奏，在「曾經」、「現在」、「將來」之中均沒有變化，恰恰呼應了他在封閉和尋找自我的輪迴之中，了無止境、盲目追求的疲乏。「他」和「我」的替換，可視為「他」觀察自我的視角。作者自詩首便以「他⋯⋯是」營造文法上的陌生，一直等到詩末才道破，這個「他⋯⋯是」其實是別人眼中的他。正因是從他者觀察，所以自我才顯得陌生、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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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心照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

#每天為你獨一首詩 #暴力詩選

#黃燦然 #黃燦然的詩 #你的曾經是？ 

2023十二月暴力詩選 第三週：身份標籤、刻板印象、汙名化 引發的暴力 ◎責編 #尹金

 

第三週：身份標籤、刻板印象、汙名化 引發的暴力　◎責編 #尹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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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的主題為「身份標籤、刻板印象、汙名化 引發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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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繪本《你很特別》中，講述一群名叫微美克人小木頭人，每天忙碌於將金色星星或灰色點點貼在別的木頭人身上。漆色好、漂亮、有才能的，會被貼上金色星星；而掉漆、形貌怪異、什麼都不會的，則會被貼上灰色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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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胖哥，因為動作笨拙和口語遲鈍，被貼上許多灰點。甚至，有人只看見他身上的灰點，沒有別的原因，便又把灰點貼在他身上。於是，胖哥開始不出門，他擔心說傻話、做傻事，導致身上有更多灰點；一旦出門，也只跟身上有灰點的同伴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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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分為有形和無形，那麼傷害手段自然也分有形和無形。故事中胖哥因為身上的灰點，產生「刻板印象威脅」，在生活中不自覺降低行為表現。如把灰點視為無形的暴力，那麼貶低自我、封閉自我亦可看作是精神上的傷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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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是分類定義人群最快速的方法，卻也隱含一定程度的刻板印象。現實生活中的標籤，可能觸發反應更為強烈的暴力威脅，譬如當刻板印象進一步使對象承載大眾的偏見和歧視，變成特殊的社會標記方式，如具有負面意義的命名並故意醜化，是為「污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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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周，透過選讀這類型的詩作，看詩人挖掘身份標籤、刻板印象和汙名化帶來的各種暴力傷害，寫出他人加諸身上的灰點，如何成為籠罩部分人群生活的陰影，甚至是禁錮生命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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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 

愛 ◎米蘭歐森

愛　◎米蘭歐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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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說

要給你愛

要你將

自己打開

要給你那種

前前後後

吞進去

又吐出來的愛

每一次都很痛

每一次你都把自己噎到

你不知道

愛

原來這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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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後來

你才發現那

不是愛

但是你已經把

自己弄髒

然後你開始

討厭愛

討厭把

自己打開

討厭他們

想叫你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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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知道要進來的

都是會把你弄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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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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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歐森 MILANO OL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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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於社群媒體開始創作； 2020 年以人體、拼貼、影像及文字作為主要創作形式。內容多為描述自身的焦慮和自卑，作品主要則以網路的媒介呈現。著有《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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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tagram：milanoolsen 、milano_ol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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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辛巴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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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隱晦卻又赤裸。

「他們都說／要給你愛」，「愛」究竟為何物？字典給我的解釋是親慕的情緒或親密的感情。社會界定的愛應該是美好健全的，但詩作中提及的「愛」卻是令人窒息、帶給人痛苦的。不論現實還是電視八點檔都曾出現過這樣的台詞：「因為愛你，所以這樣對你」、「我實在太愛你了，所以我沒忍住⋯⋯」等諸如此類的話術，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份愛逐漸在社會中成為強迫合理化的代名詞，讓社會事件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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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你將／自己打開／要給你那種／前前後後／吞進去／又吐出來的愛」，我認為整首詩最為赤裸的地方在此處，這裡的前後指的是動作還是時間？吞進去又吐出來的究竟是愛還是性器官？

「你不知道／愛／原來這麼痛」，這裡變相扭曲了愛的本質，後面的「每一次都很痛」說明了這份愛是讓人不舒服的，歡愛應是要彼此享受愉悅的過程，而不是一方一昧的顧著自己爽，而另一方卻承受著痛苦，若是如此那便不稱呼為愛，而是強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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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後來／你才發現那／不是愛／但是你已經把／自己弄髒」從第二段我們可以看出當詩中主角發現那些並非「愛」，卻為時已晚，於是開始認為自己的身軀不再潔白乾淨，開始討厭一切事物，「討厭愛／討厭把／自己打開／討厭他們／想叫你打開」。這樣充斥抗拒心理的詩句也讓人在腦中浮現畫面，就像墨水滴落白紙，怎麼清終究都會留下痕跡，成為一生不可抹滅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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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知道要進來的／都是會把你弄痛的東西」

詩末呈現主角在過去的經歷中學會教訓，對「愛」有了比較現實的解讀：那些虛偽的愛情往往都只是對方為達成目的所編造的謊言，而這也讓讀者有更進一步的反思，或許在現實生活中對於愛情不切實際的期待只會讓自己受到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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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詩透過隱晦而赤裸的描繪，呈現了愛情的曲折和對愛的扭曲期待，以及在這樣的環境下，個體對愛產生的複雜感受。詩人通過生動的比喻和抽象的表達讓讀者在詩中感受另類扭曲的愛，以及在追求愛的過程中所面臨的處境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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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辛巴

美術設計：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性別暴力

#米蘭歐森 #愛死了 #你所認為的愛為何物 

我豈好戰 ◎廖之韻

 

我豈好戰　◎廖之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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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著

你們說應當要守著的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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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與貪婪，天真與相信

我的身體我不要我不想我只是依然

照你們曾經說的那樣

生生世世，之後

死

在你們要我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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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冰冷的夜，鮮紅的汁液浸染墓土

掩蓋不住腐敗的氣味

擴散，擴散，擴散

數不盡的因果

化為鬼化為祟化為青光刺眼

要天地與我同悲

該死的

你還有你們，我只好自己守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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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我應得的

一個牌位記住了名字

女子的魂啊

願我是最後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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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詩註：陳守娘有臺灣最強女鬼之稱。生前，她丈夫過世後有一官府幕賓想娶她，可她守節不再嫁，卻被該幕賓和拿人錢財要她改嫁的婆婆和小姑刺穿下體而死。但官府對此案處理輕慢，雖然最終判婆婆和小姑死刑，但幕賓已逃回對岸大陸。陳守娘冤魂不散，飄洋過海扼死該幕僚，之後回到臺灣府城繼續作祟。當地府衙請神明幫忙，但當地管事的有應公打不過陳守娘，一般神明也鬥不過她，只好請廣澤尊王跟陳守娘大戰百回合卻是不分勝負，最後是觀音來調停此紛爭，約定：將陳守娘的牌位入節孝祠祀奉，以及不追究陳守娘在復仇期間造成的死傷。現在臺南孔廟的節孝祠內，仍有陳守娘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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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註：《陳守娘顯靈》為清代台灣四大奇案之一，當今亦不乏影視改編作品。陳守娘因守節不再嫁，被斂財的夫家凌虐致死，冤魂化身為法力高強的女鬼大鬧府城，驚動府衙和神明，最後經觀音調停，將其牌位入節孝祠，為其平反，她才終於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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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文學館「可讀・性—臺灣性別文學變裝特展」從性別角度切入分析，由於清代女性地位卑微，只能寄望超自然力量復仇，女鬼往往比男鬼還可怕，女鬼也比女人更有權力。這些女鬼也在藝術家創作下，不斷被賦予新的性格，奪回女性話語，意圖顛覆男性中心的大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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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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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出生於台北市，台大公共衛生學系、心理學系、婦女與性別研究學程。寫詩、寫文、寫故事。寫書、編書、也賣書。高中開始發表詩作，從此以後就跟文字糾纏不清。寫作類型廣泛，當作家也當編輯，後來還開出版社「奇異果文創」。著有詩集《好好舞》、《持續初戀直到水星逆轉》、《以美人之名》；散文《快樂，自信，做妖精》、《我吃了一座城》；小說《裸‧色》、《備忘》；主編《性別平等議題多元選讀本》；與沈斑和赫米兔工坊合著繪本《庫特的毛線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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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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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豈好戰，守著的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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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以第一人稱「我」作為敘事視角，從陳守娘的視角出發，闡述她被叮囑應當遵守著的「貞節」，及其身處其中的悲憤和不甘，第一段更直接地將「節」獨立為單行，呈現出「節」壓抑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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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慾望與貪婪，天真與相信」對比出整個社會的迫害和陳守娘自身的處境，下句以連續的「我」開頭短句，「我的身體我不要我不想只是依然」呈現一種呢喃抗爭的感覺。「照你們曾經說的那樣／生生世世，之後／死／在你們要我做的那樣」，她依循著社會框架，選擇了「死」，和第一段一樣，這裡的死沉沉地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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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鬼，走向數不盡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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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娘在死後成為「鬼」，鮮紅的汁液卻「掩蓋不住腐敗的氣味」，腐敗的不只是「肉身」，而是整個父權、傳統社會加諸在女性身上的暴力和痛苦，不斷地在空氣中蔓延、擴散，種下「數不盡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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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為鬼化為祟化為青光刺眼」，除了回應前段「我的身體我不要我不想只是依然」，陳守娘掌握了自己的身體，也像是一長串的咒語，意圖超渡自己身上的傷，召喚天地。但是「你還有你們，我只好自己守著／我」，暴力的發生並非單一事件、人物，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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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許許多多該死的加害者「你還有你們」，不只是她的婆婆、官府和小姑，而是有意或是無意中參與、旁觀整個體制運作而未發聲或反抗的人們。陳守娘孤立無援，只好自己孤單地守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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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淚，「守娘」守著女子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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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種種暴力和反擊，她得到了她應得的公道，入臺南孔廟節孝祠內。但比起這些，也回應標題「我豈好戰」，陳守娘並非只是傳說中恐怖的「女鬼」，她更希望她的悲劇是「最後的」，不會有其他女子面臨這些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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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陳守娘而言「守節」是她被要求承擔的價值，她卻也被婆婆和小姑強迫改嫁，破壞她的「節」，展現整個父權社會體系的矛盾，女人終究被噤聲，喪失自己的主體性。而她試圖透過變成「女鬼」去翻轉一切，為自己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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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在，「貞節」、「處女情結」、「婚姻的不自由」，或許仍作為某種暴力加諸在部分女性身上，我們終究得以更勇敢的姿態回擊，守住「自己」，不再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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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魚鰭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性別暴力

#廖之韻 #少女A #陳守娘 #府城奇案 #府城 #女性身體 #貞節 #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