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16日 星期五

論孤獨 ◎楊牧


 論孤獨 ◎楊牧

  

縱使古來所有排行,定位的天體

都已在無意識中紛紛流失,朝向

極暗的氣層飛去,惟我勉強抵抗著

四面襲到,累積的黑,端坐幻化的

樹下,把人間的心事一併劃歸屬我有

警覺孤獨成形

  

但我也寧可選擇孤獨,有人說

言畢遂滅絕於泡影。感性的

文字不再指稱未來多義

甚至不如那晚夏的薔薇

在稀薄的暖流中不象徵甚麼地

對著一隻蜂

  

這樣推算前路,以迴旋之姿

肯定手勢無誤。現在穿過大片蘆葦──

光陰的逆旅──美的極致

現在蛻除程式的身體

完成單一靈魂。且止步

聽雁在冷天高處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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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林餘佐賞析:

  

  我們可以說詩人是善於獨處的。楊牧在《一首詩的完成》中談及「閒適」時就說過:「我們需要寧靜和悠閒,時常,需要完整的冷漠孤獨,面對自我超然的靈魂,靠近它,觸動它……」(注一)楊牧認為創作者需要完整的孤獨去面對這紛雜的世界。在一九六七年楊牧曾寫過一首〈孤獨〉的詩作,他寫著:「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裏」,衰老無非是詩人過於老成的心境,獸的形象,獨自來往又可以對比詩人急需保有自己空間的形象,然而亂石磊磊則是詩人心中世間繁雜的瑣事。孤獨對詩人是有益的,彷彿是一匹野獸棲息在遠方的內心裡,獨自享有超然的空間。

  

  在二○○七年楊牧寫了〈論孤獨〉一詩,相對於先前的〈孤獨〉是將自己化身為野獸,在〈論孤獨〉之中,則是以旁觀者的立場,去觀看、思索孤獨此一命題。在首句寫著:

  

縱使古來所有排行,定位的天體

都已在無意識中紛紛流失,朝向

極暗的氣層飛去,惟我勉強抵抗著

  

在此處楊牧將自己置身於郁宇宙之中,所以已知的天象已在無意識之中消散,只剩下楊牧獨自抵抗著,這種孤獨的況境讓人想起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楊牧又接著寫著:「把人間的心事一併劃歸我有/警覺孤獨成形」,孤獨者無疑是擁有太多心事而無人分享,這裡詩句可以與一九七六年的〈孤獨〉做對照,楊牧的心中一樣湧現著亂石般的心事,只是這裡的心事更進一步擴大為所有人間的心事。

  

  即使楊牧擁有如此巨大的心事,但他也說:「但我也寧可選擇孤獨」,孤獨不可分享的心境,更無法用言語指稱,於是他說:


言畢遂滅絕於泡影。感性的

文字不再指稱未來多義

甚至不如那晚夏的薔薇

在稀薄的暖流中不象徵甚麼地

對著一隻蜂


言語即將成為泡沫,消散於無形,然而文字也不如夏天的薔薇與一隻蜂,詩人進一步指出,這裡的薔薇與蜜蜂並沒有什麼象徵意義,只是單純的一幅晚夏的景象;語言沒有任何指涉,全然地沒有溝通的管道,一切皆屬於孤獨。

  

  孤獨對楊牧來說並非是孤絕的心境,而是一種形上美的掌握,是一種對著宇宙萬物的思索,而非陳子昂的激憤,即便擁有人事間的心事,但依舊甘之如飴,於是在最後一段寫著:


這樣推算前路,以迴旋之姿

肯定手勢無誤。現在穿過大片蘆葦──

光陰的逆旅──美的極致

現在蛻除程式的身體

完成單一靈魂。且止步

聽雁在冷天高處啼

  

楊牧在意志裡孤獨前行,穿過大片的蘆葦,蘆葦是更深一步的隔絕,將時光隔絕在外,然而,楊牧卻稱這是「美的極致」。美在於寧靜、在於孤獨、在於隔絕,在意識裡楊牧寂靜地探索宇宙、天地,而這一切非得要在孤獨之中才能完成,最終楊牧任意識止步,且悄然地傾聽一隻雁在冷天高處啼叫,這是孤寂裡的唯一聲響,來自心中的想像,有雁的啼叫更襯托出孤冷的心境。楊牧的〈論孤獨〉無疑是一種精神世界的想像與追求。

  

注一: 楊牧:〈閒適〉,《一首詩的完成》(台北:洪範書店,1989),頁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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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江襄陵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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