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15日 星期四

心之鷹◎楊牧


 心之鷹◎楊牧

 

鷹往日照多處飛去

沒入大島向我的投影

陽台上幾片落葉窸窣

像去年秋天刪去的詩

而鷹現在朝南盤旋

漸遠。我站起來

面對著海

 

於是我失去了它

想像是鼓翼亡走了

或許折返山林

如我此刻竟對真理等等感到厭倦

但願低飛在人少,近水的臨界

且頻頻俯見自己以鴥然之姿

起落於廓大的寂靜,我丘壑凜凜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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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李蘋芬賞析:

 

  如同收錄它的詩集《時光命題》之名,〈心之鷹〉的命題也指向時間的叩問。這裡,向著日照的南方遠去的「鷹」,詩人設想其遠行的意圖,是逃逸,又或許是回返自然。詩題提供了詮釋的餘地,詩句顯示:心之鷹,鷹在心上,而不是心有如鷹當空翱翔,在容納與隱喻之間抽取出詩的空隙;心中有鷹意指著什麼?要釐清這個答案,可以從1997年的散文〈亭午之鷹〉、千禧年的〈鷹〉著眼,我們發現這身姿昂揚的猛禽時常展翼於楊牧的思維世界,牠是心的現象,也是理想的投影。

 

  〈心之鷹〉誕生於二十世紀末的香港,透露出眼前時代即將敗壞的破滅感,第一節的面海遙望是一場落空的追尋,投影、落葉與去年秋天刪去的詩,描畫了憑欄沉思的人類形象。倘若人眼中的動物是一面鏡子,那麼在詩中盤旋、漸遠的鷹,就能被理解為詩人眼看自己「竟對真理等等感到厭倦」的映像。

 

  但是,為何那鼓翼的形姿呈現「亡走」之態?逃跑的鷹意圖逃避和遠離什麼?擺在楊牧在《時光命題》後記述及的情境中,我們得以釐清一種漫長持續的憂心——對生命的,對歷史、宇宙乃至追問真理的憂慮,數十年來不曾消失:「現在我淡泊地回想那個黃昏對海設定的悲觀,我想,應該就是一種長期,慢性,而反覆的憂憫。」大自然提供了心智沈澱與靈魂的安歇之所,如果野性思維是追探生命奧秘的起點,「折返山林」的鷹即昭示了牠疲憊的歸途、理想的幻滅,但從另一角度來說,楊牧也藉此來反覆回應那屬於浪漫主義的、清醒的熱情。由此,回顧他寫於1984年的〈大自然〉,即能呼應詩人與自然的幽秘連結:「詩人在大自然的肅穆和靜謐中創造超自然的信仰。」(注一)至於收於《有人》、記立霧溪的〈俯視〉(1984)中「疾急飛落」的蒼鷹,如曾珍珍所言,是「崇尚愛、美、同情、反抗的精神」之象徵,(注二)參照此言,我們更能在「如此疲累地耗損著」的舊世紀憂鬱中,(注三)往前追溯至更遙遠的尋索。

 

  在楊牧翻譯葉慈的名作〈二度降臨〉(The Second Coming)開篇中,失序的鷹映現出原有的價值系統趨於混亂的情景,也隱然成為一個低音號般的沈鬱鋪墊:「盤盤飛翔盤飛於愈越廣大的錐鏇,/獵鷹聽不見控鷹人的呼聲了;/舉凡有是者皆崩潰」。(注四)楊牧以〈心之鷹〉訴說知識分子的憂患「預言」,一如他獨立於黃昏的清水灣所寫的〈樓上暮〉:「這個世界幾乎一個理想主義者都/沒有了」;「二十一世紀只會比/這即將逝去的舊世紀更壞我以滿懷全部的/幻滅向你保證」,啟示著與之同樣心懷思索的來者。最後,詩的結尾聚焦於第一人稱的感懷,終結、收束於嚮往著「廓大的寂靜」、「丘壑凜凜的心」,並建立在「我」和鷹的精神融合之上。

  

注一:楊牧:《一首詩的完成》(台北:洪範,2004年9月),頁15-16。

  

注二:參見曾珍珍:〈從神話構思到歷史銘刻:讀楊牧以現代陳黎以後現代詩筆書寫立霧溪〉,網址:http://faculty.ndhu.edu.tw/~chenli/jane.htm。

  

注三:見楊牧:《楊牧詩集III》,頁503。

  

注四:楊牧編譯:《葉慈詩選》,頁126-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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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江襄陵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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