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10日 星期三

她們翻越邊界的邊界──致沒有家國的女人 ◎鄭琬融

 




她們翻越邊界的邊界──致沒有家國的女人 ◎鄭琬融

  

祕密沒有顏色

夜晚降臨前

她們露出半邊的乳房

向夕陽汲取蜜乳

  

一群野猴下山,引起一陣旋風

孩子,閉眼不知何謂幸福

卻已能暗領恐懼

  

破敗的衣服擁有穿越大地的身世

山谷低鳴的面孔

記憶,有時牴觸人性

有些善於召感

一些不速的魂魄

  

數星星的姿勢非常適合孩子生長

練習指認黑暗中的碎片

願望冷冷流過周圍

眼光就是流星

  

語言就是醒的

過了這個草原

她們的身體與前方欲燃的自由

就是醒的

  

這段平原會是她們最難行走的山嶽

但總比遺忘自己的白日短

  

早晨曾經不屬於她們

手指曾經不屬於她們

怒放血裡的花是不被允許

唱著帶骨的歌是不被允許

野放、馴育、宰殺

一隻鱷魚擁有不是一隻鱷魚的可能

與必然。

  

祕密沒有顏色

她從土裡,把其他剛醒的女人挖了出來

腰肢溫暖 臂膀划過天藍

孩子的哭聲緊跟隨在後

手裡捏滿了露水

「你看,這是融化的星星──」

一位母親,把嘴裡的遠方唱得像是抵達

一種無所不能的嚮往

  

彩色的帶子 漂動自如的帶子

她們翻越邊界的邊界

舊的院子、舊的爐

舊的身體與舊的火

灰沒有停止飛散

那些尚未成為灰的

願疼痛也有一種死

  

也有一種鬼綠的顫動。

草醒了,腳趾醒了

沒有回途的野蜂

流了幾滴黏人的幻想

在步伐與步伐間底

她們的堅毅如一記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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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鄭琬融,1996年生,東華華文系畢。曾獲台積電青年文學獎首獎、南華文學獎首獎、x19文學獎、王禎和文學獎等。獨立出版詩冊《一些流浪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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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烏龍賞析

  

要成為文學獎得獎作品,特別是在林榮三文學獎決審這樣一個充滿高水準作品的環境中殺出重圍,通常最關鍵之處就取決於評審在一定程度上辨識詩作的美學標準外,個人喜好偏向的影響了。

  

以此次賞析詩作的當屆評審組成來看,第十五屆的新詩組評審評判標準,較集中於關注詩作觀看世界的方式是否具有新意,在技巧與語言搭配得宜的基礎下,希望新詩保有其藝術性避免朝散文化靠攏,最後也重視詩的完整性,大多作品會儘量符合比賽規定的最高行數,然而在50行之中究竟是真的飽滿豐富,抑或只是為了湊足行數而寫,流露出較稀釋鬆散的嫌疑。另外也有對於社會議題性題材在近年有增加趨勢的討論。這些標準都可在欣賞得獎作品時,作為觀看的輔助。

  

鄭琬融這首〈她們翻越邊界的邊界──致沒有家國的女人〉,乍讀之下可視為在戰爭或動亂之下,帶著孩子逃難的女性。但除此之外,詩中的邊界除了可以用來指涉移動時跨越的國界,也能夠視為指涉女性跨越了因為身為女性而要面對的傳統性別價值觀的邊界,這個邊界作用於家庭、作用於國家社會,成為框住女性的囹圄,詩人則以「翻越」這個極具動感的詞放置在標題與內文,勾勒出女性的能動性。

  

詩的第一段出現的是「露出半邊的乳房/向夕陽汲取蜜乳」呈現的哺乳意象,以及中、後段裡與孩子互動的描寫:「數星星的姿勢非常適合孩子生長/練習指認黑暗中的碎片」,在理解幸福之前,「孩子,閉眼不知何謂幸福/卻已能暗領恐懼」作為一介母親的女性卻先讓孩子學習辨認黑暗中碎片,教會他們理解恐懼。對女性來說最需要認識的,也是那些可能被迫體會的惡意與傷害,在現形時的真實樣貌。

  

女性翻越了對傳統性別想像的邊界,翻越的是「舊的院子、舊的爐/舊的身體與舊的火」,我們也能看到整首詩中出現的「暗領恐懼」、「山谷低鳴」、「願望冷冷流過」等,為逃離的過程中增添了沉默陰冷的氛圍。第六段「這段平原會是她們最難行走的山嶽/但總比遺忘自己的白日短」即使過程充滿困難之處,但至少比要女性捨棄自己來得容易,詩人再接著的一段便接了連續否定句子說明:「早晨曾經不屬於她們/手指曾經不屬於她們/怒放血裡的花是不被允許/唱著帶骨的歌是不被允許」那些要把時間、要把自己獻給家庭,且不可做出不符合對女性固有想像之舉動,怒與血與帶骨等帶著力道的辭彙都是不被允許連結的形象。

  

即使詩中用了大量篇幅描寫逃離的艱辛,但詩人也留下了能夠指涉希望的句子:「過了這個草原/她們的身體與前方欲燃的自由/就是醒的」。沒有家國,是女性嘗試解構作用於家與國的性別限制邊界,就算會遭遇能與不能想像的困難,仍果決直前,「在步伐與步伐間底/她們的堅毅如一記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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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18年以後林榮三新詩獎的社會詩大爆發,有2/3的得獎作品是社會詩。

 

——By 小編A


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鄭琬融 #她們翻越邊界的邊界──致沒有家國的女人 #林榮三文學獎 #國家 #女性 #邊界

2021年3月9日 星期二

六月十三,在府番 ◎波戈拉


六月十三,在府番 ◎波戈拉
  
那一日,臨時搭建了靈堂
趕車先至窄仄的巷弄
再跪爬進袓厝,越過祭品與飯供
遠看見木質的棺槨
在門埕,父親徹夜守靈
也不說什麼話
對爺爺輕念道:孫子復返了
六月十三,在府番
  
父親徹夜守著他的父親
我守著他,難眠的我們折元寶與紙蓮花
廳內恆躺的爺爺不再離家
他睡在無日夜的房間
  
府番,用台語讀
像復原;復原未亡者不及結痂的人生
或逝者無能痊癒的病症
應是隱隱作痛的吧?
生命的破折號──
彷彿劃開時間的手術刀
而我們終究是受傷了
沒有任何一滴淚、能將其完好
  
父親失了他的
父親永不再回應。彼此
沒能說的、沒有字
如信使,或一炷香能代為傳達
  
鄉間的草寫法依舊潦草
遠處的路赴更遠的路
爺爺啊繞過塵世的小徑
父親為他滌淨最後瘦楞的身軀
徒留昔年的舊服:是靜止的六月十三
在炎夏持續晾曬著,心的懸念……
懸念似蟬喧囂
穿衣者已然脫殼
  
六月十三,在府番。紛來拈香、祭奠
親友們在院落圍談與
群聚,彷彿各個走位又回歸的棋
反覆下一場未竟而待退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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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波戈拉,本名王勝南,1985年生,高雄人,世新大學中文系畢。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著有詩集《痛苦的首都》、《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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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淵智賞析
  
林榮三文學獎的行數限制是35-50行,在此一巨幅的行文規模下,我們不難發現除了蕭貽徽的〈乘客〉、〈並不〉這種偶然的殊異作品外,許多得獎作品都以敘事見長,而波戈拉的這首〈六月十三,在府番〉便是一篇極為經典的傳統抒情詩。
書寫葬禮的作品其實並不少見,〈父後七日〉以黑色幽默重新面對生命禮俗的傳統;電影《孤味》也以反敘事的形式,重新詮釋一家人的悲歡離合,放下與完整,雖不免流於鄉土連續劇,但卻依然帶著台片的特有風味。而這首〈六月十三,在府番〉相較之下,則相較更為四平八穩。從葬儀形式的描述開場,接著利用了多次「復返」、「復原」等與「府番」諧音的詞彙,來轉銜出此詩最主要的命題:「生死」。死者的離去帶走的往往不是他們自己的生命本身,也帶走了生者還存活著,並與他們緊緊相連的一部分,只留下被撕扯開,而殘賸的傷痕。
  
然而死者終究已矣,作者便將關懷之眼投射於尚存活的人,亦即他父親。「父親徹夜守著他的父親/我守著他,難眠的我們折元寶與紙蓮花」,一代承繼另一代的愛與傷痛,彷彿那些時空到頭來終究復沓,但他們能做的也僅僅只是在當下,好好地折元寶與紙蓮花,燒給地底下的爺爺;而對逝者的懷念,終究讓父親失語,尤其是在過去未及開口的愛與感謝:「父親失了他的/父親永不再回應。彼此/沒能說的、沒有字/如信使,或一炷香能代為傳達」;但卻也只能以舊衣服與最後一次替父親的滌洗,作為剩餘的溫柔。至此,爺爺的死終究成為了一把手術刀,割開了原先糾纏繁複的血緣,也讓時間本身的線性開始失去意義,而成了「爺爺死前」和「爺爺死後」的兩段式人生。「懸念似蟬喧囂/穿衣者已然脫殼」。
末段則回到了喪禮後的聚會描述,親友們彼此對話,除了靈堂裡亡者的死,卻也昭示了生者依然在延續他們各自的人生。
  
縱觀全詩,其實並不難懂,隱喻也不多,敘事成分頗高,但在全詩鋪寫的過程裡,我們可以看到縈繞在祖父子三代的親情,卻也沒有流於情緒,整首詩的哀傷都是以一種輕緩的方式流動於讀者與作者之間。或許有些傳統禮俗至今已不被多數人所接納,但禮俗背後,真正應該被代代相傳的,或許是那些依然在互相擁抱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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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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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近5屆的林榮三新詩獎首獎,都玩了一些小學就教過的文字遊戲,像是排比、雙關、諧音(小學老師在你後面,他表示欣慰)。
 
——By 小編A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波戈拉 #六月十三,在府番 #林榮三文學獎 #劃開時間的手術刀  #父親#祖父


 

2021年3月8日 星期一

林榮三文學獎 ◎全糖



「這首詩,有十五萬元的價值」


獎金雖然不是衡量一首詩文學價值的好方式,但高額獎金的吸引,也確實使文學獎競爭更為激烈。


而在台灣,單篇詩作最高獎金,並每年穩定舉辦的獎項,便是「林榮三文學獎」,每年公佈得獎作品,也成了文學創作者的盛事。


文學副刊在台灣文學史上的影響重大,,在1970年代三大報《中國時報》、《聯合報》、《自由時報》分別設立所屬的文學獎,以徵求高品質的稿件並挖掘新人,也被並稱為「三大報文學獎」,許多台灣當代知名的作家,最早嶄露頭角的作品,都是來自三大報文學獎。


但隨著紙本報紙的式微,文學副刊的影響力也隨之下降,三大報文學獎中「聯合報文學獎」轉型為「聯合報文學大獎」,把獎金集中,並改為選出一位攀登高峰的作家。


而中國時報被旺旺集團收購後,,在2016曾一度停辦一年,而後改名為《旺旺・時報文學獎》,也因為蔡衍明鮮明的親中立場,令人擔憂文學獎籌辦是否也受到影響。


至今,林榮三文學獎較為被新詩創作者在獎金與公信力上的新詩第一大獎,雖然有露出固定評審品味的跡象,但大多都是優秀的作品,這周,就來帶著大家閱讀「林榮三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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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2021年3月7日 星期日

流亡教室 ◎田煥均


 流亡教室 ◎田煥均

  

「澎湖七一三事件」為白色恐怖時期牽連最廣的政治案件,亦被稱為「外省人版二二八」,許多山東流亡師生遭受刑求、栽贓而失去寶貴的生命

  

・朝會

  

威嚇的聲音自擴音器流了出來

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報告校長:我們還要逃亡嗎?)

逐漸浩大的水勢夾帶無數槍枝和刺刀

諸多冷酷而兇狠的瞪視

將我們驅趕至大操場上

高漲的鼓譟淹蓋至喉頭

一開口就被刺刀嗆到

比步槍高的同學一一被沖出行列

剃去頭髮,換上軍服

強迫被編入伍,匯流成泥濘不堪的土石流

乾淨溫厚的書本再見

平靜安穩的生活再見

  

・寫作課

  

你、你、還有你,全部出列

你們寫作的方法不對,内容也不正確

(相不相信沒有寫到我滿意,我會槍決你。)

你們為何要寫信抱怨?

誰教你們寫私函?是不是匪諜?

聽話。我教你們自白書正確的寫法

招供的格式和要點,無一缺漏才對

要認真學習羅織罪名

通通都給我學會栽贓,誣陷

指控敬愛的師長有罪(尤其是礙事的校長)

我就停止刑求,逼供你們的人生吐出污點

  

・實驗課

  

他們強制同學編入部隊做實驗

測試怎樣的軍事訓練可以使孩子忘記家鄉

如何持續灌輸步兵操點、戰鬥十三條

可以讓新的恐懼和疲累覆蓋往昔記憶

透過蹂躪改造學生的身心適合作戰

牢獄是他們的實驗室,將電線纏繞

反覆電擊不斷顫抖萎縮的年少身軀

直到眼睛都快著火,嘔出全新的謊言

(快說,你承不承認校長是匪諜?)

他們進行難以言喻的實驗

身體可以灌進多少水?靈魂可以被倒吊多久?

鞭打的數據停留在打斷三根扁擔

年輕的生命就會乖乖聽話

  

・游泳課

  

你們會游泳嗎?掙扎是游泳的一部份

(我再問一次,你知不知道誰是匪諜?)

跟我來,把衣服褪去,自尊也要,快!

躺到那邊怖滿藤壺的礁岩上

忍受陽光炙烈的咬齧

讓血味與痛覺教你忍不住哀嚎換氣

其餘嚥不下這口氣的人蒙住眼跟我上船

機槍是很好的教練,在它的注視下

你們一定可以很快掌握到訣竅

是的。套上麻布袋也是很好的訓練

一個個來,很快就把你們扔入大海

儘管掙扎,我要讓你們知道

想要自由吶喊,只會沉得更快

  

(2020菊島文學獎社會組現代詩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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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田煥均,1980年生。台大物理研究所畢。熱愛自助旅行、登山、創作,喜歡低調地活躍著,並時常感謝上天。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台北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台中文學獎、桃園鍾肇政文學獎等,獲文化部資助前往蒙古國壯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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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對於地方文學獎,林益彰曾經在論文〈拆/猜大武山文學獎的表現度〉中,針對屏東大武山文學獎的歷屆新詩得獎作品進行分析,共計有遊記、個人詠懷、經典思想、歷史、原住民、動植物六大主題。由此出發,或許可以視為地方文學獎中所謂「得獎體」或「文學獎體」在書寫主題上的大致分類,從而進一步探究「獎金獵人」現象的成因與運作過程。

  

獲獎無數的現代詩寫作者田煥均所寫之詩作〈流亡教室〉獲2020年菊島文學獎現代詩首獎,詩中以朝會、寫作課、實驗課、游泳課四部分所組成。在吳音寧2008年出版之詩集《危崖有花》中收錄相似詩名為〈漂流教室〉之詩,其針對台灣遭受各個颱風侵害抒情地創造空間與故事進行描寫;而雖然都是以「教室」為名承載議題,但田煥均的〈流亡教室〉所書寫的主題為白色恐怖時期之歷史事件,並且以組詩方式呈現,具有更多的敘事性質。

  

在第一組「朝會」中,田煥均代言了澎湖七一三事件中的流亡師生,從他們的位置發聲,寫下可能的感受與行為;第二組「寫作課」則以執政者的視角,全以具權威性、諷刺的口吻書寫;第三組「實驗課」終於抽離,以旁觀者的全知視角描摹;在第四組「游泳課」又回到執政者的視角,同樣以倒反修辭承載歷史的悲哀。四組詩均各自包含一組括弧:第一、三組內的括弧為置換視角的對話口白,反觀第二、四組的括弧在此與其他部分融為一體,沒有達到足夠的效果。

  

全詩諷刺意味濃厚,以一種具主導權的姿態與聲腔書寫。從歷史的角度觀察,〈流浪教室〉提醒了我們國家機器在政權之下已經/可能產生的問題,而「轉型正義」正是我們不得不著手處理的重要任務。從詩作中所探討的外在現象,我們可以再更深層地探究階級、性別、語言乃至於國族認同上,警醒自己如同教室中學習的學徒,對歷史與未來保持謙遜的態度;反觀,當某些政治人物刻意淡化傷痕,抑或以「失言」作為藉口時,「歷史」是一個多麼諷刺的名詞。

  

當我們提及白色恐怖受難者時,其實是將他們化約成同一種面貌的「模糊群像」,其中即包含了身份政治的議題。將此群體作為一種符號認知,透過其所表現出來(包括文學作品在內)的一切事物,皆向我們「宣知」該對象的主觀意圖;而放在文學獎中,無非就是為了脫穎而出。如果沒有了文學獎,這些詩人還會書寫這些主題嗎?或許是值得探討的問題。

  

從田煥均〈流浪教室〉的書寫主題來觀察,關於歷史事件的文化再現,可以從「詩學」與「政治」兩大層面去分析。這種透過文學獎「展覽」的行為,是中介我群與他者的關係,而非日常生活的直接經驗:若要作為一首優秀的現代詩作品,該如何提升其文學性?作為增進文化價值的媒介,該如何不以觀光的角度形塑出「文化他者」,亦不過分地僭越代言?

  

在地方文學獎中,時常可以見到這種書寫目標明確、爬梳史料細緻的得獎作品。在書寫歷史的過程中,太過消費他者的作品不甚適合,而處理粗糙的代言也會讓人質疑。由此延伸來進行思辨:究竟,文學的意義為何?只是重新整理已知的史實嗎?代言是否會強化刻板印象或錯誤訊息?對於文學獎,朱宥勳在《作家生存攻略》中提及文學獎只是文學殿堂的新手村,而「寫作者應該盡快通過這個階段」。以上賞析以及問題,提供給身在台灣的寫作者——如果要走得長久,時刻反省寫作對於自身的意義,絕對是必須思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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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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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明明臺北不靠海,但是因為意象、敘事、譬喻,臺北文學獎大家都不約而同的用了「海」,像是2020首獎、2019評審獎、2019優等獎。


——By 小編Y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地方文學獎 #田煥均 #流亡教室 #菊島文學獎 #澎湖七一三事件 #白色恐怖

2021年3月6日 星期六

所在—我讀楊華,鐵窗內的《黑潮集》 ◎黃明峯

 


所在—我讀楊華,鐵窗內的《黑潮集》 ◎黃明峯

  

所在,是昭和2年 

關佇臺南刑務所的小詩,

短短的詩句落著霎霎仔雨

雨滴,佇鐵窗外 

變作無依無倚的相思 

親像昨暝,彼隻露螺 

爬過罩霧的眠夢 

眠夢濛濛渺渺,漸漸無影 

無跡……,只賰一蕊 

孤單的目啁 

繼續 

伸長

  

繼續伸長意志的翼股 

所在,是漂浪佇島嶼外海的黑潮 

長長的柔軟掩崁一粒滾絞的心 

心事,佇鐵窗外 

化作陣陣海湧 

冲散月光齒笑的面色 

親像天邊 

遙遠彼粒星 

閃閃爍爍,炤著

  

世間,重重疊疊 

譀古的代誌

代誌發生佇 1927年2月5號

拄拄好農曆正月初四 

過年、團圓,雄雄拍交落 

這个烏暗佮陰鴆的所在 

一个無奈的靈魂

不時走揣時間的空縫 

放風思想,放風慣勢 

放風交懍恂的記持 

放風泰戈爾的飛鳥去敨氣

踮自由的日光跤,行踏 

彼條,敢若熟似又閣生份的 

寂寞路途

啊……,路途寂寞,若無堅持 

精神、氣力緊早慢變成 

一塊,抛荒的田園 

啊……,便若是恬靜的暗暝

  

伊的筆,開始綿爛書寫 

春天的色水、秋天的形影

生命的喝咻佮人生 

姑不而將的,怨慼

  

便若是恬靜的暗嘎啊…… 

檢采有人會想起伊,想欲知影

鐵窗內,失蹤的七首詩 

到底是啥款的風景?祕密

  

到底,是毋是藏佇歷史

猶原無人之影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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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1975年生,屏東恆春人,文學創作曾獲得屏東縣文學獎、高雄市文學獎、台南鹽分地帶文學獎、彰化縣文學獎、花蓮縣文學獎、乾坤詩社詩獎。出版詩集《自我介紹》、《色水.形影.落山風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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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幸秀賞析

  

「黑潮!掀起浪濤,顛簸氾濫,搖撼著宇宙。」是〈黑潮集〉中的第一首詩,描述了面對壓迫時的堅毅精神,作者楊華為日治時期台灣新文學的重要詩人,進行白話詩和台語詩的創作。陽華於1927年因政治維安法遭到拘捕,被關入台南刑務所。而〈黑潮集〉的詩作便是在獄期間所完成,詩集中的詩短小精悍,卻表述了詩人面對不公義的環境下。

  

而〈所在—我讀楊華,鐵窗內的《黑潮集》〉此首詩,透過「所在」的概念,將過去與現在連結起來,穿過時間和空間的疆界,以詩作緬懷詩人。所在,是昭和2年。所在,是漂浪佇島嶼外海的黑潮 。

  

詩人將楊華的詩句比擬作雨滴在窗外,變成相思,像是眠夢,像是蝸牛爬過濛渺的眠夢,只剩下那一蕊孤單的眼,持續伸長,希冀看到些什麼。

  

即使在靜謐漆黑的所在,即使是那被時間所掩埋的地方,如此無奈的靈魂,仍然伸展著意志,思緒化作黑潮陣陣海湧,自由的靈魂像飛鳥,但那終歸是條寂寞的路途,詩人喟嘆楊華的精神使那荒蕪之地仍然有一絲希望,在獄中楊華開始寫詩,寫世間情景,寫生命與死亡,寫那走不盡的長途。

  

〈黑潮集〉詩集中原有53首詩作,然而由於種種原因於1935年僅發表46首詩作的版本。因此,詩人在最後二段,將「所在」之概念推高至「歷史的空白」,沒有人知道失蹤的那些詩作紀錄下來的故事和風景,那裡是真正寂靜而什麼也沒有的所在。

  

「只要是新生的火,她便能燃起已死的灰燼。」〈黑潮集〉中這麼寫著,而我也深信如此,即使道阻且長,台灣文學的「所在」定能迎來更加明亮的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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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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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16-2019臺北文學獎得獎作品都有人寫臺北居大不易,其實詩人也一樣,只想跟房東說:「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By 小編Y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地方文學獎 #臺南文學獎 #黃明峯 #所在 #楊華 #黑潮集 #台語詩

2021年3月5日 星期五

南寮古道的手作工法 ◎曾元耀

 


南寮古道的手作工法 ◎曾元耀

  

文明走到水泥道路的盡頭

就是荒野的起點

為了一座古道,我們化為風、變成雨

在大肚山的日常,種一棵相思樹

用來觀察時間的腳步

  

一棵樹幹倒下,仆在步道的邊坡

步道就有了肋骨

一塊砌石的嵌入,手作決定它的身世

芒草搖擺地說

我們會在土石上生兒育女

  

砌石的陰刻印模,藏著大肚山神的諭示

每條步道都有許多腳程

用來測試小徑的身世

從石頭的排列與安置

可以觀察先民手腳的進與退

  

石工與體力是步道流淌的血

山頂人用手撥開龍肚的毛髮

以卵石鋪出新生的小血管

讓步道緩緩路過三合院的古老

路過土角厝身上的泥濘

以西河移民手上的繭,新生土地的堂號

  

我們手中的鐵鍬,是步道歷史的基因

閃著雄性光澤,繼續在紅礫石的間隙

崁入風聲、雨聲的秘密

在大肚山斷層挖掘出

先民在砂岩的印模

有夯壓的手作內隱知識,以及

深埋在地底下的築路傳承

  

在殘存的保安相思林裡

可以看到時間的影子與線條

百年緬梔花倚在土地公廟的身上

以一種療癒的姿勢觀賞旅人

時間之能輕易穿越茂密小徑

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本詩獲2019年第八屆臺中文學獎新詩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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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70 歲。中山醫大醫學系畢。內科精神科醫師。鳳山信元診所執業。曾獲林榮

三、鍾肇政、吳濁流、星雲等文學獎。(出自《第八屆臺中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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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蕭宇翔賞析

  

「一位偉大的作家是一個能夠延長人類感受力之視角的人,能夠在一個人智窮計盡時為他指出一個好機會,一個可以追隨的模式。」——約瑟夫‧布羅茨基

  

我想將這首詩放置在藝術史的地基上審視。我想了解,在一個人智窮計盡時,它能夠或不能提供什麼;開通或者躲避了什麼。換言之,我也願意將自己置入文明史中自審,一個智窮計盡的人類所面對的困境。

  

「文明走到水泥道路的盡頭

 就是荒野的起點」

  

這兩句詩讀起來頗為順理成章。「文明──盡頭」的句勢帶來一種悲劇的完結感,而「荒野──起點」則帶來創世紀的啟發。對比的淨結果就是,發出對古老、對自然的昇華與追崇,面向土地、反璞歸真,這是千古不變的道德傳統。但這直接無視了古道也是文明一部分這一歷史事實。這是抒情語氣的常見缺陷──無可自拔的概括。在接下來的三句中更為明顯。

  

「為了一座古道,我們化為風、變成雨

 在大肚山的日常,種一棵相思樹

 用來觀察時間的腳步」

  

「為了」──這個句式飽富抒情野心。穿越到巫覡年代,賦形於萬物,呼風、喚雨、種樹──「用來觀察時間的腳步」。隱喻雖誇張,卻足夠明確。基於樹的生長的確就是時間的標記,在植物學上我們可以參照年輪;在過往文學中,〈項脊軒志〉曾寫過:「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但歸有光的文字之所以動人,因他提取的是「現實的質量」──妻子的死亡,她死前真的手植了一顆樹──而非提取抒情的氾濫。

  

至此,第一段至少揭示了一個形而上的主題,那就是對時間的觀察。

  

第二段,有趣而飽富創造性的意象出現了:肋骨。從作者論上,我可以輕易推斷這是因為其職業背景,但我不願這樣做,因為我相信任何創造性的東西,或許只是「物質」在試圖表達自己。因此我蹲下、細看,並有一些發現。

  

比起「倒下的樹幹」,芒草與「肋骨」還更加相稱。因為肋骨是骨骼的自然生長而非「破壞後」「倒下」的遺存;因為,為了保護臟器,人類的前三根肋骨在斷裂前能承受一百八十公斤,而相較倒下的樹幹之腐爛、脆化,芒草的繁茂與肋骨更加神似,況且,如果你拔折過芒草,會發現它強韌得不可思議。

  

還因為希伯來創世紀神話告訴我這樣一個故事:那時宇宙比現在輕盈八十億個靈魂,而一男一女將被放逐到大地上「生兒育女」。那男的叫做亞當,女的叫做夏娃,後者來自前者的肋骨。

  

或許正因受到「物質」的吸引,或者繆斯向他口述詩句的緣故,作者才會從樹幹寫到肋骨,再寫到芒草、生兒育女。無論如何,我感覺作者來到了一個強大象徵的邊緣,相當迫近了。

  

但它掉進了術語惰性的漩渦。若非如此,其後的「血」、「毛髮」、「小血管」、「基因」就不會蕈狀雲似地井噴。

  

它們都有同一傾向,那就是將物質一律等同為生物,並將自然現實完全客體化、外部化,為了描述、形容之用。此作詩法與解剖學無異。在此,作者幾乎不用形容詞,我們知道形容詞一向使人起疑,而當事人知其風險。他改以象徵體系的架構來規避其風險,同時增加了權威性、可信度、新鮮感──以生物學辭彙為素材。不用形容詞,但所作所為仍只為了「形容」這一效能。哪怕實際上,生物學與南寮古道一點干係也沒有。這僅僅因為作者的選擇:將自己的修辭凌駕一切,使自然現實變成客體,乃至附屬品。而這在邏輯上,與此詩開頭所展現的初衷相互違背。

  

正如我們不會為了找到鳥類歌聲的源頭而解剖一隻鳥:該解剖的是我們的耳朵。

  

如果讀過布羅茨基的名詩〈黑馬〉(Был черный небосвод светлей тех ног…),就會明白我為何反對這種姿態。如果自然真正昇華,真應受推崇,那麼也是因為它的吞噬與人的渺小。〈黑馬〉驚人的結尾正如馬奎斯《百年孤寂》的開篇:「世界太新,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必須用手指頭伸手去指。」這首奇蹟之詩,其震懾力或許只有里爾克的〈無頭的阿波羅像〉(Archaïscher Torso Apollos)能匹敵。因為它們做到了同一件事:提醒人類的被動地位。當我們以為是我們是主格,是觀察者,是生活的主宰,並因此可以置身事外。實際上,某種東西正在高處端詳、物色,手伸向我們。

  

同樣的術語漩渦存在於另一條路線,即「南寮古道的建成」作為一組套語。諸如:「一塊砌石的嵌入,手作決定它的身世」、「砌石的陰刻印模,藏著大肚山神的諭示」、「每條步道都有許多腳程/用來測試小徑的身世」、「夯壓的手作內隱知識」。它們的共同點即賦予這座先民的工程一種宗教的玄密、文明性,並融合自然。這種千古不變的道德傳統無法延展我的感受力,沒有將思想帶到所希求的更遠,但我也絕非期待它傲慢或絕望。情緒固可轉為空間與情境,但它仍指涉一個人的心靈。

  

最後一段投射了這心靈。

  

它最終回到了對時間的觀察,也是一開始所拋出的主題。這完全是意料中事,「時間──空間──時間」的夾心結構,肇因於對空間失去了耐心,或者智窮技盡。當我們窮盡空間,就只能走進純粹的時間,譬如天堂就是空間的盡頭,故而天堂順理成章「永恆」。此詩的開頭就已預示了這宿命的困境,直到詩的中段再也無法從空間(古道)中開挖出更多質量,就必然要面對:時間,作為一個觀察物的抽象龐然,探討的乏力感。最後寫:

  

「時間之能輕易穿越茂密小徑

 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它的結論是:時間並非理所當然。

  

我確信自己看見了一股不對勁。這形上學的抽高、迴避、虛擬、簡化、懸空──這面對「時間」的困窘、試圖但以失敗告終的概括、面對絕望的荒誕感。

  

「從來不是理所當然」這一格言式的句子,將自己趕入因和果之間的均勢──簡化,無疑是對「無限」的恐懼,但它給人一種太平盛世、自信、智慧的口氣。這句話暗含的潛臺詞是:「難道你以為時間是理所當然的嗎?」無形間凸顯自己在觀察層面上的高度。這距離「自詡掌握了時間奧秘」只有一步之遙──但仍讓你感覺在對時間謙恭。相比之下,布羅茨基在〈世紀末〉所寫的絕望,誠懇得多:

  

「誰能預見時間的獰笑

  

 橡皮擦般抹拭掉一切

 彷彿它們只是筆記本裡的

 膽小塗鴉。不存在人,或靈魂

 到那時,時間陰險的步伐

  

 已走完了。」

  

同樣是登走古道,讓我們看看楊牧所譯的W.B.葉慈是怎麼寫的:

  

「每一個偶現的罅隙或凹痕,

 依稀就是水流或雪崩紛杳,

 或是仍然飄著白雪的高岡。

 雖則無疑那梅花和櫻枝

 正把小小的半山屋渲染薰香

 那幾個中國人朝它登臨,而我

 欣然想像他們終於就深坐其中:

 從那裡,對高山與遠天

 對著全部悲劇景觀,他們逼視。

 一個點明要求些悲愴之曲;

 精湛的十指於是乎開始調理。

 他們的眼睛夾在皺紋里,眼睛,

 他們古老發亮的眼睛精神奕奕。」──〈青金石雕〉(Lapis Lazuli)

  

其實這並非一首描寫登走古道的詩,青金石雕是葉慈七十歲所收到的生日禮物。這首詩的前三節全然不提石雕,寫的是彼時西方文明所面對的危機:二戰。而引文是詩的最後一節,是藝術史那滾動的捲軸所奔往之處,同時也是文明史所奔往。它試圖揭示:縱然腳下的現實痛苦無比,獨裁者、集中營、炮火重擊──仍然深信:純粹的物質能帶給我們慰藉的實感。

  

這與中國詩歌傳統「因物起情」完全不同,楊牧認為,它突破了「傳統的詠物詩」。「因物起情」並無不好,但一位偉大的詩人最終能使情「超越」物,發揮物質本身的極限,乃至加速度突破,帶來穎悟的震盪與實感。在真實世界的質量中提取出超現實,發現一個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回憶──發動抒情。最終,我們會感到自己的一種殊異性,一種自我專注,一種要完成自己、完美自己的努力。如同黑暗中的燈盞,如同沙漠中的珊瑚。

  

或者,在台灣,如果真的到了高山,我們會在大甲溪上游的河床上發現一截鯨魚肋骨的化石。如果你也渴望看它一眼,你就會明白我多麼渴望見識一首詩的誕生。這種殊異性就是文明的基礎。因此,不如讓我們推翻這首詩的開頭,那過於順理成章的對比句構,不如將悲劇與創世紀顛倒因果,張開精神奕奕的眼睛,推進步伐,並看到──當荒野來到盡頭,就是文明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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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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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20臺北文學獎沒有多重身份的職業爸爸,但得獎四個有三個是東西南北飄飄飄飄到臺北的異鄉遊子,最好來一點城鄉差距。


——By 小編Y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地方文學獎 #臺中文學獎 #曾元耀 #南寮古道的手作工法 #楊牧 #布羅茨基 #葉慈 #里爾克

2021年3月4日 星期四

再一次 ◎陳柏言

 

再一次 ◎陳柏言

  

「人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

你說,首先會是一盞燈

接著才是隧道

隧道外是深深的夜

夜裡你們拖著行李

在站前的租賃店

核對表格,拷貝證件

老闆遞給多年前的你們一串

機車鑰匙

  

你們跨坐上車

晃遊燈火流寓的城

油煙與慾望浮動,有人射穿氣球

深深的夜,你們咳嗽卻不忍離去

播放通俗樂曲的娃娃機店

投入硬幣,還能不能夾出同一條河流?

  

河流選擇這座平原而你們選擇一包

濕透的菸

你們在深深的夜裡讓自己迷路

發動機車,循著看不見的路標

橫越一度失足的河流

水勢湍急,有人為了壯膽便唱起一首

無人搭腔的歌

  

你們癱坐岸上,聆聽海心吹來的風

天亮以前共烤一團火

有人追問畢業旅行

有人晾起鞋子

有人背向大海

問候那些已經入睡的人

  

(2014年第六屆蘭陽文學獎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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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陳柏言,一九九一年生,高雄人,臺大中文所博士班在讀。曾獲國家文藝基金會創作補助、第三十五屆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組大獎等,並入選九歌年度小說選、「臺灣文學進日本編譯出版計畫」、「二○二○年《聯合文學》二十位最受期待的青壯世代華文小說家」,入圍「二○一九年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獎」、「第二十一屆臺北文學獎年金類」。

  

已出版短篇小說集《夕瀑雨》、《球形祖母》。《溫州街上有什麼?》是他的第三本小說集。

  

臉書專頁:在被發現和消失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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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淵智賞析

  

大多數人對於陳柏言的想像,應該更像是一個小說家,對於詩的碰觸卻失之剩餘。的確,相較於詩,他在小說領域嶄露的光芒更為顯眼。正如同這首詩之於其他地方文學獎的鮮明地景特徵,顯得更為平凡。林煥彰便曾在此屆的總評中道:「個人閱讀體會,如此書寫蘭陽,似乎也可放在別的場域。」然而,在歷史與地方人文特色當道的地方文學獎中,沒有特殊地方性連結卻反而成了這首詩的特色。那我們又該如何判讀這首詩得獎,之於地方文學獎的意義呢?就讓我們開始檢視這首詩吧。

  

這是一首關於旅行的詩,透過撰寫一群旅客共赴的一趟旅行,描寫從城市到海邊的過程中,屬於人們的孤寂與燈火。開句「人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便將「河流」作為核心意象,首句看似神秘,卻埋藏下了貫穿全詩的伏筆,接著,開始描述旅行的過程,過了隧道後在旅店落腳、租車,並來到夜市,並以「多年前的你們」拉開了敘事的時空,讓我們得以知道整首詩,與其說是由一個時間點往後的敘事,不如說是一個人在「如今」這個時間點往前回溯,並從多年前慢慢往後的回憶,兩者的時間線看似皆為順向,卻因為敘事者所處的時空位置,而多出了懷念與緬想的空間。末句也以「還能不能夾出同一條河流?」此句,在反問過去是否能重現時,同時呼應了河流這個意象所帶動的順時性。

  

第三段則第一次地出現了宜蘭的地景特徵,宜蘭是蘭陽溪堆積作用堆積出的沖積扇平原,因此如同埃及被稱作「尼羅河的贈禮」,作者也以蘭陽溪與蘭陽平原的關係為喻,指出選擇者/被選擇者之間的關係。在「你們」窮盡選擇之後,卻只能選擇一包溼透的菸,搭上後面的「迷路」「看不見的路標」「一度失足的河流」,不難看出在回憶過程裡的敘事者的痛苦與摸索,以及面對湍急的水勢時,看開一切的豁達「有人為了壯膽便唱起一首/無人搭腔的歌」。河流固然危險,卻帶來了土壤而造就了平原的美麗,正如同面對一條河時,人們感到恐懼,卻因為恐懼有擁有了共通的情感。

  

因此,這些情感便造就了末段的平靜。一群人在這座城市裡流離,最後來到了海邊,彷彿河流在平原上奔流後最終的歸宿:海洋,或坐或躺,天色蒙昧,日子未明,只有海風與柴火沙沙地做響。而最後的排比句式看似瑣碎,卻在最後一句完整地總結了此趟旅程,究竟「已經入睡的人」是在旅行裡,旅行前,甚至是回憶時已經離開的「當下」的人,我們不得而知,但或許在作者寫下這首詩的同時,那些入睡的人,便又再一次地於這趟旅行裡醒來,與「你們」在記憶的河流裡朝夕相對。

  

這首詩關於地方意象的部分的確少到幾乎可以獨立出來,說這是一首普通的緬懷詩,但對於作者而言,所謂的地方,卻反而成了屬於他自己的「地方」,他在宜蘭這座城裡種下了屬於他自己的回憶。因此這首詩固然無我們習以為常的地方文學型態,但作者卻成功地證明了自己得以透過自我的故事與地方的結合,而成就另一種型態的地方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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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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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17、2016的臺北文學獎評審喜歡來點小清新。


——By 小編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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