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6日 星期日

大雪山林場 ◎劉克襄⠀

 

大雪山林場 ◎劉克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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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聽到了藪眉的鳴叫

劃破殘留的林場

清亮,深遠

夾雜著,透明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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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進入森林時

才會鉅細靡遺的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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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止是一隻鳥的生態習性

一種生命跟宇宙的對話

還有持續警示的吶喊

甚至是,森林最後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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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滿懷愧疚地進去

站在一片空曠的林心

瞭望著荒廢的伐木現場

試圖憑弔那些仍殘留在地底的根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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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死了

以屠殺很久之後的死去

繼續在現場腐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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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場,在旅人的歡笑中

繼續被忽視

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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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山林場,戰後早期台灣林場之一,完全使用林道運輸,改變了以往鐵路、索道為主的運輸型態。林業沒落後,轉型為現今的森林遊樂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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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克襄,生態系自然人。日行性,習於晨間慢跑。棲息於台北或台中,喜出沒於山徑、鄉鎮、菜市場。勇於嚐百草,知覺敏銳。擅長在城市感受自然端倪,在日常發掘溫情興致。寫作不輟,熱衷繪圖。現職中央通訊社董事長,窗口鳥友為麻雀、斑鳩和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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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number053 賞析

「他自然寫作的成就太高了,以致於我們時常會忘了他是詩人出身。」唐捐在臺大現代詩課堂上,曾對劉克襄有如此評論。劉克襄在現代詩的寫作上,除了我們先前賞析過的政治詩,在生態方面更是有著他獨特的眼界。這首詩出自於2006年出版的詩集《巡山》,是劉克襄在投身自然書寫後,回頭關照現代詩的具體實踐,在語言的力道上較他前期的生態詩舒緩。從作品來探悉,屬於臺灣特有種的黃胸藪眉在這首詩中,成了為森林發聲的主體;而這種「發聲」是憑藉著我「一個人進入森林」才「鉅細靡遺地聽見」。在劉克襄筆下,這裡的森林是只有他一個人所看見、聽見的,他把感官給全數交給了自然,感受這些最原始、真誠的聲音。

早期在政治局勢與社會安全的考量下,政府為了避免共匪、叛亂犯窩藏山區,所以延續《戒嚴法》的《國家安全法》規定:登山必須申請入山證。這種「封山」的舊習即便民主化之後都仍然存在,國家公園或林務局動輒以淨山、路況差等名義禁止民眾入山,一封就是十多年。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山林」也幾乎成為專門供給木材的區域,人與自然的連結僅止於經濟上的剝削。「那不止是一隻鳥的生態習性/一種生命跟宇宙的對話/還有持續警示的吶喊/甚至是,森林最後的呻吟」這節中,劉克襄藉著藪眉的叫聲來引入他想要呈示的主題,並藉由轉化修辭的擬人手法書寫。

顯而易見地,這個「持續警示」是給予濫伐山林的人類。從詩題「大雪山林場」切入,這座位於臺中的林場戰後開始被開採,在臺灣林業沒落後轉型為如今的「大雪山國家森林遊樂區」。也因此,劉克襄「站在一片空曠的林心」時才會「滿懷歉疚」,憑弔那些過往人類對自然做過不堪的歷史,而如今「它們死了」——或者說早已死去,並「以屠殺很久之後的死去/繼續在現場腐壞」。劉克襄寫出了如此的場景並營造出人類生命消逝的氛圍:「屠殺」、「死了」、「憑弔」等詞,更進一步地拉近了人類與自然生態的距離——沒有誰比較高級,沒有誰有權力屠殺誰。

從人類的歷史演進來觀察,1949年頒布的戒嚴令明訂集會結社、入山和圖資皆受管制,普通民眾的途徑只剩透過山岳協會、救國團這類特許組織,才能從事登山活動;1968年後,警備總部和林務局逐漸放寬山地管制,最終於2001年取消了高山嚮導證制度和至少3人的機關/團體申請要求,讓登山真正地成為了全民運動。在這首詩中,雖然沒有明確提及運動性質的「登山」,但卻從「林場」的定位為讀者帶來時間與空間性的延伸思考——不只是從單純山林生態被砍伐的角度,更從人類歷史共業的角度出發。

劉克襄在現代詩中除了書寫政治記憶、為社會歷史的正義發聲,同時也關注自然生態的處境,可以說很全面地對於世界的事物懷有一份愛與關懷。這首詩最後一節文句跨節的跳接「在現場,在旅人的歡笑中/繼續被忽視/被遺忘」顯示出這段被「屠殺」而後「腐爛」的悲劇,在「國家森林遊樂區」之名下,成為一個「歡笑的場合」,林木的死亡在人類無視的情緒下,顯現出極大的張力。劉克襄在抒情中結合一條清楚的敘事線,同時以多種層次的諷刺,對於人類的健忘予以深層的譴責。森林對於我們究竟是什麼?對於一個「生態系」,我們應該如何定位並看待?無論是對於過去發生的歷史或是無法逃避的未來,這都是我們必須直面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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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李昱賢 IG: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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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劉克襄 #巡山 #大雪山  #鳥人

2021年6月5日 星期六

黑面琵鷺 ◎劉克襄

 


黑面琵鷺 ◎劉克襄


空曠意味著安全

遼闊包含了幸福


如此遙望時

在團體間

我們傳遞著白色的溫煦


以及,摩挲著

一些

黑色的孤獨


我們是北方的森林

在南方的海岸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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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克襄,生態系自然人。日行性,習於晨間慢跑。棲息於台北或台中,喜出沒於山徑、鄉鎮、菜市場。勇於嚐百草,知覺敏銳。擅長在城市感受自然端倪,在日常發掘溫情興致。寫作不輟,熱衷繪圖。現職中央通訊社董事長,窗口鳥友為麻雀、斑鳩和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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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皮皮賞析

劉克襄因喜賞鳥而獲得「鳥人」封號。賞鳥的因緣起於服役期間,隨艦隊出航時偶遇群飛的水鴨,在千篇一律的海面上,為大規模的生命所震懾。而他也寫過一篇文章,篇名即是〈一隻老黑琵的啟示〉,文中提及一千多隻的黑面琵鷺,飛抵了台南地區的海岸濕地和魚塭棲息的場景,從種種事蹟,我們可以看出作者對於黑面琵鷺的重視與關懷。

回到詩作,此詩分成了四段,首先敘述了空曠和遼闊各自代表的意義──安全和幸福,如此簡單的場面,卻有著如此重要的象徵,也揭示大自然的生物們,需要的從來不多。再來,「如此遙望時/在團體間/我們傳遞著白色的溫煦」、「以及,摩挲著/一些/黑色的孤獨」黑面琵鷺那雪白的身軀傳遞和煦,黑色的嘴喙成為一種祥和的寧靜。作者以遙望觀察鳥禽,而鳥類無疑也同樣遙望著眼前的無邊無際。

最後,「我們是北方的森林/在南方的海岸棲息」點出黑面琵鷺來自何方,而現在又在哪裡停留,不只說明了方位,也描寫了黑面琵鷺在各處的棲息差異,北方和南方,森林與海岸。遍及各地的黑面琵鷺,不只依照季節遷移來到了台灣,也帶來了不可取代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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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李昱賢 IG: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生態詩 #劉克襄 #黑面琵鷺 #鳥人

2021年6月4日 星期五

 

木麻黃 ◎吳晟


日頭仍然輝煌的照耀

在同伴愈來愈稀少的馬路上

而我們望見

吾鄉人們的腳印,不再踴躍


晚霞依然殷勤的送別

在同伴越來越稀少的馬路上

而我們望見

城市的工廠、工廠的煙囪、煙囪的煤灰

隨著一陣一陣吹來的風

瀰漫吾鄉人們的臉上


月光仍然溫柔的撫照

在同伴越來越稀少的馬路上

而我們望見

呼嘯而來呼嘯而去,匆匆忙忙的機車

並不在意


以粗糙的皮為衣

以乾硬的果為實

笨拙的直立馬路兩旁

我們是越來越瘦

越來越稀少的木麻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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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晟,臺灣彰化人,一九四四年生,屏東農業專科學校畢業,任教彰化溪州國中生物科以迄退休,現專事耕讀。

吳晟曾以詩人身份應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Iowa)國際作家工作室,為訪問作家;出版有詩集《飄搖裡》、《吾鄉印象》、《向孩子說》,散文集《農婦》等多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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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三進賞析:

說起吳晟,總讓人想起農民、泥土、田園生活,他的農村經驗令他寫出臺灣田園詩的代表,然而要定調他是個田園詩人,總覺得在那之上,還更多了點什麼。

早在第一本詩集《飄搖裏》,吳晟在寫下對故鄉人、土地的愛以外,也傳達了明確的哀痛:「山林,是你的骨骼/卻有人不斷揮舞巨斧、濫加砍伐/逐漸逐漸癱瘓了你」、「含有大量毒素的汙水和廢氣/毫無顧忌的排放、不受管制/摯愛了你的呼吸」。這首發表於1981年〈制止他們〉在數十年後,由吳晟的兒子吳志寧改編為歌曲〈全心全意愛你〉,雖然歌詞拿掉了這些盤點傷痕的文句,但他對土地的愛依然那麼清晰。或許也聽過這首歌的你,可能很難想像原詩,還存在著這樣慨然的文句。

而今天這首〈木麻黃〉發表於1972年,更早於上面那首詩作,可以看到青年吳晟,更早期的見證與思索。

〈木麻黃〉一詩,吳晟化身為路旁的木麻黃,以一棵不開花的樹的心情,觀察故鄉土地與人的變化。因為工廠的進駐,煙囪大肆散播著煤灰,典型的工業汙染景觀。

而木麻黃其實是生命力極強的樹種,抗風、抗旱,在貧瘠的土地上也能生存,因此在日治時期被引入臺灣,作為防風林的而遍植於臺灣各地海岸。然而即便是這樣的木麻黃,也在現代工業的污染下,變得消瘦稀少,吳晟想透過詩作表達的意旨,已經顯而易見。

生長於濁水溪流域北岸的吳晟,目光經常順著水圳匯河入海。他在1999年於《台灣日報》,一連發表了「憂傷西海岸」系列詩作五首,宛如忠實的守望者、看顧著這塊始終被覬覦、被粗糙對待的土地。在故鄉彰化的海岸線,北有彰濱工業區、南邊與麥寮六輕相望,這長達61公里的海岸,始終他令他深愛、偏偏又不得不擔憂。

而這樣的擔憂,在2010-12年間的「反國光石化運動」,達到了高峰。吳晟為故鄉海岸積極奔走,號召了藝文界人士共同發聲。他在記者會上朗讀〈只能為你寫一首詩〉時,激動落淚的模樣,心中的憤慨,或許數倍於寫下「憂傷西海岸」系列或〈制止他們〉的時刻吧。

回到1972年的〈木麻黃〉,那時的吳晟或許還沒那麼憤怒,只是對於故鄉的變化開始感到疑惑、不安。那樣的吳晟從沒改變過,故鄉的生態被他揹上了肩,一路走到現在。反國光石化運動對多數人或許只是個事件,對吳晟而言,那不過是他一生眾多戰役中,較為人所知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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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李昱賢 IG: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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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吳晟 #木麻黃 #反國光石化 #環境保護 #彰化濕地

2021年6月3日 星期四

憂傷之旅──憂傷西海岸之一  ◎吳晟

 


憂傷之旅──憂傷西海岸之一  ◎吳晟

 

海洋從最澄澈的遠方

波濤蕩漾,召喚河川

河川承載我們靈魂深處的想望

奔赴海岸去相會

 

設法穿過城鎮的燥熱和擁擠

清風 湛藍 遼闊

應該就在前方

接納我渴求洗滌的心胸

沿著河濱道路,車子向西行

倨傲的水泥堤防

冷冷隔絕我的視野

預期中整排整排綠蔭

只剩下幾株零落的木麻黃

等著風沙,更形消瘦

 

如果海與陸相連的弧線

是一幅大型水彩畫的主題

那柔軟的沙灘

便是人世與自然

座標上最美麗的交集

為這景色,我將更喜歡面海歌詠

但我觸目所及

鐵罐鋁罐隨處鑲嵌

保特瓶、普利龍、塑膠袋、破家具……

隨潮流來回漂浮、棄置

隨海風飄送陣陣惡臭

 

儘管海洋仍敞開無言胸膛

潮水一遍一遍刷洗

這受創斑斑的海岸

再也沒有能力承受

放肆傾洩的貪欲

 

我的憂傷遊走整個西海岸

就像逃離城鎮來到海岸

此刻,我更想快速往回跑

何處啊可躲避錐心的刺痛

 

──1999.5.27《台灣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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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晟,1944年出生於臺中州,彰化縣溪州鄉人。主編前衛版年度詩選《一九八三台灣詩選》時,大膽選入生態詩。


因詩作常見農耕田園日常,早期多被定義為「田園詩」代表詩人,隨著其關注現實、保衛故鄉的血性,環保生態關懷的意識也常流露於詩句中。


1999年於報刊連續發表〈憂傷西海岸〉系列作品五首,為其守護鄉土生態的捍衛之作。為保留台灣原生種生態,吳晟自費購地、親植一片台灣原生種樹園,以母名命名為:純園。


2011年號召藝文界參與「反國光石化」運動,阻擋石化業進侵濁水溪北岸,保住故鄉彰化西南角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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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路賞析

 

本詩開篇便從海洋開始,描寫海洋與河川的互動,一方召喚,另一方「承載我們靈魂深處的想望」,以「奔赴」這個動詞,不僅擬人化了河川,也加強了「想望」的程度。全詩只有此處出現了「我們」這個主詞,後續則都只有「我」,根據文意判斷,「我們」所指代的應是指「我」與「河川」。接著「穿過城鎮的燥熱和擁擠」,與之對比的是「清風 湛藍 遼闊」,但此刻只是想像,還未真正見到海岸。一路西行,見到的不是綠樹,取而代之的是「倨傲的水泥堤防/冷冷隔絕我的視野」,這是詩中出現的第一個轉折。

 

第三段視角來到了沙灘,同樣敘述了一段作者(敘事者)對海岸的美好印象,中段「但我觸目所及……」出現全詩的第二個轉折,又是一個強烈的對比,美麗、柔軟的沙灘上,盡是冰冷、堅硬、惡臭的垃圾。第四段,以海洋的擬人視角,寫因人類的貪欲而製造出來的垃圾對海岸的傷害。最末段回到了敘事者角度,原本想「逃離城鎮來到海岸」,卻因看到了海岸的慘況「更想快速往回跑」,與首段「奔赴」海岸形成強烈反差。最末句「何處啊可躲避錐心的刺痛」原本應是反問句「錐心的刺痛,何處可躲避啊?」,使用了倒裝以強調「已經無處可躲避」的事實。

 

全詩不使用艱深的詞句、文法與象徵,直白易懂一直都是吳晟寫詩的特色,但也因此,在寫作生態詩、批判人類對環境破壞這類作品時,更容易深入人心,喚起人們對環境保護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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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李昱賢 IG: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生態詩 #吳晟 #西海岸

2021年6月2日 星期三

二○○○年大興安嶺偶遇 ◎席慕蓉


 

二○○○年大興安嶺偶遇 ◎席慕蓉


可是

可是

我向他們倉惶詢問

昨天經過的時候 這裡分明

還是一片細密修長的白樺林

在秋風中閃動的萬千碎葉

有的色澤如銀 有的如暖金

 

這不算什麼 他們笑著說

從前啊 在林場的好日子裡

一個早上 半天的時間

我們就可以淨空 擺平

一座三百年的巨木虬枝藤蔓攀緣

雜生著松與樟的 森林

 

所以 此刻就只有我

和一隻茫然

無依的狐狸遙遙相望

站在完全裸露了的山脊上

牠四處搜尋 我努力追想

我們那永世不再復返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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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43年出生於重慶。原籍內蒙古哈爾蒙明安旗,外婆是位能騎善射的王族公主。蒙古對於她而言,卻是只在夢中出現的地方。

1981年出版首本詩集《七里香》,以打動大眾的抒情風格引起詩壇旋風。1989年,首訪蒙古後,她的詩多了憤怒與堅毅。

1999年出版的詩集《邊緣光影》,返回原鄉的衝擊,在這本詩集裡已一覽無遺。《迷途詩冊》、《我摺疊著我的愛》,直到《以詩之名》,席慕蓉持續以詩作書寫蒙古這塊土地。這或許不是大眾偏愛的席慕蓉,卻也是最不容錯過的席慕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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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三進賞析

台灣生態詩的脈動,不只與經濟發展有關,也意外的與解嚴帶來的某個變化有關。

解嚴後,1989年也解除了公教人員不得前往大陸地區的禁令。流著北方血統卻降生在南方的席慕蓉,終於有機會踏上了父母的故鄉──蒙古。

原以為會是一趟感人的「返鄉之旅」,席慕蓉卻帶著滿腔憤慨回來。她一回來就在報紙副刊發表了〈還我河山〉一文,她看到了內蒙古的現代化,但也看到了缺乏遊牧文化的漢民族,長期拓墾內蒙古土地所帶來的浩劫。

最怵目驚心的案例,席慕蓉寫在〈松漠之國〉一文中。母親常與她說起故鄉昭烏達盟(現赤峰市)的千里松漠:「──那真是一片樹海,怎麼走也走不完似的......」然而當席慕蓉終於抵達母親記憶中的位址時,攤在她面前的,卻是一片平坦的荒漠──「想不到,他們竟然一棵樹也沒有留給我!連一棵也沒有留下來給我!」

距離席慕蓉踏上蒙古土地十年後,沒想到她又居然還能再遇上相似的場景。也就是〈二○○○年大興安嶺偶遇〉這首詩所描述的。他循著父母輩的記憶,來到了傳說中的林場,目睹的卻是已經處處裸露的山脊:「此刻就只有我/和一隻茫然/無依的狐狸遙遙相望」

詩人情緒彭湃的詩句背後,是無數滄海桑田的悲劇。

所幸,席慕蓉的呼喊並非無力,因著她巨大的感染力,引起了當地父老的重視,終於也開始植林復育的漫長歷程。雖然古老的林海已經逝去、現在的蒙古或許已不是過去的蒙古,然而生命,依然是生命。

或許是長久投入對蒙古土地的關懷,2011年,當吳晟為故鄉彰化站出來,號召藝文界參與「反國光石化設廠運動」時,席慕蓉特別寫了一首〈塔克拉瑪干〉向吳晟致意。天南地北、浪漫與鄉土的兩端,這種惺惺相惜,只有面對過母土危難的人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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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李昱賢 IG: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生態詩 #席慕蓉


2021年6月1日 星期二

蒙文課──內蒙古篇◎席慕蓉


蒙文課──內蒙古篇 ◎席慕蓉


斯琴是智慧 哈斯是玉

賽痕和高娃都等於美麗

如果我們把女兒叫做

斯琴高娃和哈斯高娃 其實

就一如你家的美惠與美玉


額赫奧仁是國 巴特勒是英雄

所以 你我之間

有些心願幾乎完全相同

我們給男孩取名奧魯絲溫巴特勒

你們也常常喜歡叫他 國雄


鄂慕格尼訥是悲傷 巴雅絲納是欣喜

海日楞是去愛 嘉嫩是去恨

如果你們是有悲有喜有血有肉的生命

我們難道就不是

有歌有淚有渴望也有夢想的靈魂


  (當你獨自前來 我們也許

  可以成為一生的摯友

  為什麼 當您隱入群體

  我們卻必須世代為敵?)


騰格里是蒼天 以赫奧仁是大地

呼德諾得格 專指這個高原上的草場

我們先祖獨有的疆域

在這裡人與自然彼此善待 曾經

有上蒼最深的愛是碧綠的生命之海


俄斯塔荷是消滅 蘇諾格呼是毀壞

尼勒布蘇是淚 一切的美好成灰


  (當你獨自前來

  這草原可以是鯨一生的狂喜

  為什麼 當你隱入群體

  卻成為草原的夢魘和仇敵?)


風沙逐漸逼近 徵象已經如此顯明

你為什麼依舊不肯相信


在戈壁之南 終必會有千年的乾旱

尼勒布蘇無盡的淚

一切的美好 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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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席慕蓉,祖籍蒙古,生於四川,童年在香港度過,成長於台灣。於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畢業後,赴歐深造。一九六六年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


在國內外舉行個展多次,曾獲比利時皇家金牌獎、布魯塞爾市政府金牌獎、歐洲美協兩項銅牌獎、金鼎獎最佳作詞及中興文藝獎章新詩獎等。擔任台灣新竹師範學院教授多年,現為專業畫家。

 

著作有詩集、散文集、畫冊及選本等六十餘種,讀者遍及海內外。近二十年來,潛心探索蒙古文化,以原鄉為創作主題。現為內蒙古大學、寧夏大學、南開大學、呼倫貝爾學院、呼和浩特民族學院等校的名譽(或客座)教授,內蒙古博物院特聘研究員,鄂溫克族及鄂倫春族的榮譽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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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鄭里賞析


作為華語詩壇中極具盛名的詩人,或許不少人對她的印象仍是〈一棵開花的樹〉的淒美心碎,或〈渡口〉中雋永的分別。席慕蓉在許多人心目中是青春的印記,彷彿那就是她的姿態。然而,鮮少人察覺,席慕蓉的詩作中,還有一片風沙飄揚的土地。


蒙古,席慕蓉以血脈相連的故鄉。在此之前,蒙古之於這位詩人,只是被反覆轉述的記憶。直到1989年,她親自踏足日夜夢迴的土地,卻在親見了殘破的景象後,開始寫出了更具批判性的寫實作品。那彷彿是一種夢碎的過程,在本作〈蒙文課──內蒙古篇〉中也可見一斑。


在詩作的前兩段,已經定下「我們」向著「你們」對話的基調。詩人將蒙文名與中文的「菜市場名」做連結,讀來有些詼諧的趣味,同時也鋪陳了後續的論點。即使我們是相差甚鉅的族類,心中卻共有對美好的嚮往,像「我們」為兒女命名時,也如同「你們」一樣,蘊含著期望與祝福。


第三段,詩的語調轉入控訴。我們(的語言中)如你們一樣,也擁有悲傷、也擁有欣喜,也擁有愛與恨。而本詩也不保守地將控訴意味隱藏於反問中,而在次段呈現出來。括弧中的詩句被區隔開來,彷彿是在講述之間停頓思索。那本該是隱於內心的獨白,卻在詩作中獲得彰顯。席慕蓉曾在訪談中提及蒙古人的好客,也許得以與此段遙相呼應。為何當「你」獨自一人時,能成為我們的摯友,卻又在群體之中與我們反目呢?


接下來的詩句,詩人透過蒙文重現的,也許正是自己過往夢中,那片美好的景致。過往在這片土地上,有廣袤的生命彼此善待,蒼天與大地盡皆遼闊。而次段「俄斯塔荷是消滅 蘇諾格呼是毀壞/尼勒布蘇是淚 一切的美好成灰」則彷彿現況的揭露。後面又一段的獨白,大體意涵與前段相同,但其中的「鯨一生的狂喜」一句,似乎寫出這座草原,本該能涵養極其巨大的生命。


然而錯誤的開墾,終於使這片草原乾涸,並被沙塵所籠罩。於是詩人寫下「風沙逐漸逼近 徵象已經如此顯明」然而最銳利的控訴緊接在後:「你為什麼依舊不肯相信」


本詩最末,詩人以乾旱與美好的湮滅作結。收束時的語調彷彿沉入一場嘆息。然而倘若已然絕望,又何來控訴的必要?何來詩的必要?或許詩人作為懷抱理想的族類,在每一次看似絕境的描寫中,其實揭示的是:只要仍在書寫,就還存在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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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席慕蓉 #蒙古 #蒙文課

2021年5月31日 星期一

也是冰與火之歌──聊聊台灣生態詩 主編文/三進

 

也是冰與火之歌──聊聊台灣生態詩 主編文/三進

 

生態詩該從哪裡談起?不如先從某個小女孩與青年開始吧。

 

一個出生於南方的小女孩,家族來自於遙遠的北方。母親經常與她說起北方故鄉的種種,特別是那些難忘的美景,一望無際的草原、松林海,彷彿耗盡一生也無法走盡。

 

時光荏然,小女孩長成敏銳的詩人,早慧的她以浪漫文筆觸動無數人,成為國民情詩代言人、詩作還被偷渡進偶像劇。直到因緣際會下,她終於造訪了母親口中,那個本該一望無際的松林海,彼時,已成一片荒漠──從此,她的詩句在浪漫情懷之外,岔生了憤怒、堅毅的枝枒。

 

相似的難題,在另一名青年身上可能稍微幸運些。


學成歸鄉的青年,以一名教師的身分返回故鄉,生在時代巨輪快速轉動的年代,他被迫迎來故鄉的巨大變化。人變少了、汙染變多、人心變得貪婪且複雜,過往種種美好開始被以進步之名,為人們棄之腦後。於是他不停以詩句呼喊,默默看守著故鄉的農村、海岸。


其他還有許多不同的經歷,讓不同出身的詩人們,挺著筆桿走向生態關懷的領域。台灣生態詩的出現,不單單只是環境保護意識的提升,還包含政治環境的解封、青年世代的崛起、詩文類本身的反省、經濟型態的劇變......諸多因素撞擊在一起,每一首生態詩,都有其專屬的複雜背景。


因此有人搭上經濟起飛列車,成為深居加工出口區的隱士;有人走近封鎖多年的海岸與山脈,為這塊土地的其他生命寫史;有人長駐山林,卻膽敢站在護林運動的對立面......這就是台灣生態詩,是這個社會前進的黑盒子、是許多人戰鬥的意志,是接下來五個禮拜,我們將要為你一一攤開的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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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李昱賢 IG: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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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生態詩 #冰與火之歌 #環境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