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2月7日 星期二

洗兵雨◎廖偉棠

 


洗兵雨◎廖偉棠



西面的山是陰雨之山,恆可以

讓人回憶往事。今日之日

是返凍的天,古人所謂的洗兵雨落下

為一個沒有戰爭的城市,洗暗暗污血。


在雨水的擊打下土地埋進鏽蝕的甲兵;

波斯灣,數千死者的記憶

和我們相連。新月、黃沙、里拉琴和迷迭香,

換作我們則是:陽春、柳絮、燕子和炊煙。


世事總是這樣悄然完結。以上所列

混如泥濘。熄燈後,祖母的細語囁囁。

一雙巨人的手在雨的鎖鏈間摸索,

旋即黑暗趕來,把他和我們的眼睛同時蒙滅。



戰城南,死城北。青草為日後的工作

依然屹立。馬革所裹,我們稱之為

耶路撒冷,稱之為錫安的善女子,

稱之為精衛、共工、棠棣之華,似無不可。


這無意義的死令人吃驚,屏息

讚歎亦無不可,在一具微小的、冰冷的身體中

竟有雷聲隆隆。那是一個年少的冶遊郎,

生自巴格達,死於巴士拉。


尚有一陰魂,掙扎於城郊彈雨淋漓,

欷噓成火。那豈是我?那真是我。

冶遊郎,拋掉一世紀的喧囂、萬萬人的黑夜,

端出你掐金的小凳子來,打開你茴香的小袋子來。



……聽我為你說一些濕透了的故事。

在二十年前山神突然向我歌唱的那夜,

我曾咀嚼著苦味的穀粒,想念起

前生在麥加城外幕天席地的一夜。


西面的山是陰雨的山,年年月月固然。

洗兵雨向南漂去:北京混化香港,

再落入小城新興。但巴格達兩河乾裂,

唯有大焰火漫天霹靂,說古奧的夢話:


大嶼山島上昨天有霧,佛像幻作煙霞;

灰綠的香山還裹在一層薄冰裡。

我在此刻,知道你代替了我,

在雲中向某人辯護著這世界的沉默。


這沉默將如雷電滂沱。


2003.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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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廖偉棠,香港詩人、作家、攝影家,現居台灣。曾獲香港文學雙年獎,臺灣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等,香港藝術發展獎2012年度最佳藝術家(文學)。


曾出版詩集《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野蠻夜歌》、《八尺雪意》、《半簿鬼語》、《春盞》、《櫻桃與金剛》、《後覺書》等十餘種,小說集《十八條小巷的戰爭遊戲》;散文集《衣錦夜行》和《有情枝》;攝影集《孤獨的中國》、《巴黎無題劇照》、《尋找倉央嘉措》、《我城風流》、《微暗行星》;評論集《波希香港•嬉皮中國》、《遊目記》、《深夜讀罷一本虛構的宇宙史》、《反調》、《異托邦指南》系列等。(摘自《一切閃耀都不會熄滅》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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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鎔鑄古典與新說一直是廖偉棠詩歌中一個顯著的特質,在這首〈洗兵雨〉中也不例外。這首詩選自《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很大程度上這本詩集是在與歷史對話,與過往存在於香港的歷史的幽靈對話,這首詩亦在文學層面上與逝去的古典對話。


洗兵雨,原來自周武王出征遇雨,以為是上天降雨滌洗兵器,後伐紂滅商而戰事止,並以此喻戰事休止,此一意象為作者化用至整首詩。此詩寫作時,美軍剛進入伊拉克不久,「波斯灣,數千死者的記憶/和我們相連。新月、黃沙、里拉琴和迷迭香,/換作我們則是:陽春、柳絮、燕子和炊煙」,那些無故死於槍下的亡魂使詩人聯想到過往古典邊塞詩的象徵,胡馬仍舊奔入了西面的陰雨之山,「旋即黑暗趕來,把他和我們的眼睛同時蒙滅。」戰爭之後一如在西域與中東滅入沙漠的死亡與黑暗,誰還記得那些人?


「這無意義的死令人吃驚,屏息」,那些為了宗教、神、聖地、信念如同過往以沙場亡靈書寫的民歌〈戰城南〉:「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如精衛填海的徒勞的死亡、共工、棠棣之華中兄弟鬩牆至死方休的無奈,以臥倒在巴士拉年少冶游郎亡靈之眼凸顯戰爭的荒謬,而作者於第二段最後從原本旁觀的第三人稱視野,透過轉場將敘事者投身自敘事者,將自身處境與伊拉克戰爭的亡靈交融,開啟了最後一段的敘述。


最後,詩人利用古典詩重複句式的技巧,再次提及「西面的山是陰雨之山」的意象,但從「恆可以」轉變為「年年月月固然。」,止戰之殤的洗兵雨從北京飄至香港,是意味著香港那時並沒有忘記八九年的死難仍在維園紀念?還是過往中英戰爭下逝去的人們?甚至是承載亡宋記憶的宋皇臺和大嶼山永福陵?但洗兵雨未曾在香港真正落下,此後非典爆發、反基本法二十三條的七一遊行也在2003,而形塑意識的歷史幽靈似乎也還在這塊土地的上空盤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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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2023年2月5日 星期日

失神 ◎ㄩㄐ

 


失神 ◎ㄩㄐ


神在照看著我們

如同貓照看著整間客廳

桌腳重又長出新的根尖

我們完全失神

一下午光影

在牠的掌下誕生、消逝

且驚覺自己多麼像牠

穿梭在不同的房間

公車座位與辦公室的椅子

沙發與床,永遠充滿彈性

日子沿著牆壁攀爬

像一種藤


葉隙的幽光裡有神

塵埃被蒐集在

未完全舒展的幼芽裡頭

陽光被封閉在密林外

昨天的我抄襲

今天的靈魂


光合作用也

習慣了開燈的時段

有時竟感覺

自己就是迷失的神

多麼像牠

憑著本能與陽光搏鬥

直到天黑

再一次宣判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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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ㄩㄐ,本名黃昱嘉,1993 年生,謊言潔癖與虛構者。迷因文學首腦。曾獲台北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菊島文學獎、飲冰室詩獎及國藝會出版補助。著有詩集《偽神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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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冠宏 賞析


曾經聽過有趣的說法:

「貓一直盯窗外,是因為窗戶就是貓的電視機。」

陣雨細絲、街上川流的人潮,或傍晚時路燈倏然得齊一亮起,街景就是貓的電視節目。


飼主或多或少,都在養貓過程中,能查覺到貓有趣的一面。


科幻小說家羅伯特·海萊因的小說《夏之門》有這樣一段情節:主角的貓彼得住在有十二道木門的老房子裡。在冬天時,彼得會用牠的鼻子和鬍鬚蹭,把木門一道一道頂開。因為冬天實在是太冷了,彼得相信,在這十二道門之中,只少有一扇門,是通往夏天。


當然我們知道,彼得是隻貓,這樣的想法荒謬又可愛。


不管推開哪道門,冬天依然還是冬天。


但是,以〈失神〉這首詩而言,詩人敏銳的察覺到,有時候正是這種斷裂式的邏輯,直指了純粹的生命的通則。此時貓的某些動作(舔毛、在沙發打滾)竟充滿儀式性。


我們和貓都活在箱庭般的世界中,貓的箱子是沙發和客廳,我們則是公車與城市,所有對生活可掌控僅存於微縮的規則中。


而詩末的 :

憑著本能與陽光搏鬥

直到天黑

再一次宣判勝利


詩句使用「宣判」特別有意思,因為我們知道,太陽明天依舊會升起,搏鬥不會停止。只是見識了薛西佛斯式的巨石登上山頂前,生命得到暫時的喘息。


你也有在跟貓咪的相處過程中,悟出甚麼接近信仰的道理嗎?

歡迎留言跟我們分享。


#例如罐罐永遠能使貓快樂

#你要找到自己生命中的罐罐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2023年2月3日 星期五

神 ◎阿布

 


神 ◎阿布










◎作者簡介

阿布,1986年生。東華大學華文所碩士。現為精神科專科醫師。著有散文集《實習醫生的祕密手記》(寶瓶文化新版,2019;天下文化初次出版,2013),入選台灣文學館文學好書推廣;另一本散文集《來自天堂的微光》(遠流,2013),獲第64屆「好書大家讀」年度最佳兒童少年讀物獎,並入選文化部第36次中小學生優良課外讀物。作品收錄於國中及高中國文教材。並著有詩集:《此時此地Here and Now》(寶瓶,2018),《Jamais vu似陌生感》(寶瓶,2016),《Déjà vu似曾相識》(遠景,2012)。


◎小編 #宇軒 賞析

在阿布的詩作中,「神」出現的頻率非常高,隨手舉例:收錄於《2019臺灣詩選》的〈Deus ex machina〉一詩開頭便寫道:「神說要有光/(長按電源鍵)/就有了光」而2022年的詩如〈命名──神留下的指紋〉也以「夜空裡/被神的手所揉碎的光/落進你的眼睛」如此的詩句來描摹「星」。回頭看這首內文一片空白的詩,其收錄於阿布的詩集《此時此地》當中,最初刊於夏夏主編的《沉舟記:消失的字典》。必須注意的是,阿布在這首詩之外,還寫了另一首同名的〈神〉,同步收錄於詩集與詩選中,並且置於這首內文空白的〈神〉之後:

(祂先於一切

如同空白

在文字出現以前

就已無所不在)

阿布這首同樣名為〈神〉的詩,不只闡述了其對神的理解,更是與前一首內文空白的〈神〉互文:一方面解釋為何前一首〈神〉完全空白,同時以「括號」的方式再度印證了神「如同空白」卻又「無所不在」的性質。對阿布而言,「神」除了先於一切,更是在語言文字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也因此無須任何詩句來描摩。可以這麼說,唯有在兩首〈神〉處於相互對讀的情況下,才能體現出箇中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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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阿布 #神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3年2月1日 星期三

單人舞曲◎楊牧

 


單人舞曲◎楊牧

 

一黑色的舞者,被神譴責

的靈魂正飛快穿越記憶

記憶裏多霜的森林

她的下頷高揚與水平

雙目所及遂不是人間的聲

色,笑與哭泣交錯過了耳朵

進入神經中樞

歸類

儲藏

淡忘

惟有瞳仁是搜索者的,搜索

天上飄流的發光體(位置偏高)

她要瞄準其中若干並一一加以

引爆

擊落

飛快地,她以空洞的舞譜

碰撞其餘,穿越

記憶裏潮濕的沙灘

留下一串暗淡

的足印,寂寥。「你來,」神曰:

「你來,我有話對你說」

 

她的兩手擺動如魚之鰭

當海流溫度突變,她的

兩手放鬆,示意,就將速度也減低了

俄然衝刺,轉彎,以短尾划水

乃默默搖曳如凝立於大荒遠古的珊瑚

肢體呈赧紅色

骨節因純情而消滅

這肢體

原是

最好的

語言

 

不是羞澀,不是

狡黠,她將背脊弓起頭向下垂

直到最接近苜蓿野地之一點

透過微潮的睫毛注視,良久

注視草葉和花蕊之間靜候停著的一隻斑斕的瓢蟲

乃驚駭而起,縱身過我偶然投射的

影子,偶然投射

那年

 

在荷花池中(當月光

注滿草地復向池中流)

因浸水而失去靈性的影子

她順手拾起,飛越流螢

冰刀,毛線針,水仙

一黑色的舞者——

「你來,」神曰:

「你來,我有話對你說」




◎小編哲佑賞析


楊牧的詩向來晦澀難解,這首詩也不例外,乍讀之下可能會被詩中紛陳的自然意象所迷惑。在此,我們未必要把所有意象的涵義詮釋清楚,如果掌握詩中幾個關鍵人物和代詞:「舞者─她」、「神」、「我」和「你」,依著詩人指引的故事情節一段一段地看,或許就能夠約略明白整首詩的脈絡。


首先,詩題為「單人舞曲」,可以設想詩中所述的自然場景正是舞者的舞姿所帶來的飛躍想像。第一段說這位舞者擁有「被神譴責的靈魂」,無論此處的神是什麼,總之是一個超越現實的至高存在,而展現的舞姿,就像是得到了一些「不是人間的聲色」。如果「舞」對舞者而言是一種自我實踐,她所創造的、所欲觸及的舞姿之美,也是從她的生命所化出,彷彿是穿梭記憶,在其間搜索一個特定的物體(發光體)把它擊落下來,展現在世人面前。這像是所有藝術創作的過程:當生命被轉化成一首詩,一幅畫,一個身體的展演,它既是從自身經歷所出,又彷佛是被一個全知的、超越的一切的「神」召喚,凝聚為當下最富意義的片刻。


其次,詩中的舞者以「她」表現,那麼觀賞舞姿、寫作的詩人就是「我」了。在詩的後半段,這位舞者居然和「我」交會了──她「縱身過我偶然投射的/影子」,這是某年我在荷花池畔佇立之影,卻可以被舞者的舞姿所擾亂,可見她不只在穿梭在自己的記憶裡,也同時進入了「我」的記憶。這彷彿就是創作者與欣賞者、作者與讀者的交會神秘時刻;當創作者用自己的生命證成一件藝術作品,而被讀者所共感、撫動了讀者的生命,就像是那不可知的「神」也附身在舞者身上,投影在我的記憶之中,指引著每一個讀者「我」前往領受意義。因此,第一段所說的「你來」,自然指創作者;那麼最後一段再次出現的「你來」,便是在對欣賞者呼告了。


透過這幾個元素,這首詩用一個引人入勝的情節,呈現了藝術在創造與欣賞之間最神秘、難以言喻的部分,以「神」稱之,或許也是出於一種對作品的謙卑與敬畏吧。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鬼神詩 #楊牧 #單人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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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31日 星期二

二月:鬼神/宗教詩選

 



二月:鬼神/宗教詩選

主編:哲佑


藝術與宗教向來是密不可分的。從藝術的起源上來說,許多發現皆指出原始藝術多來自於巫術儀式的需要,人類為了解釋、發揚萬事萬物之間的靈性與敬畏,形成了種種繪畫、器具與儀式,成為今日藝術客體的根源;而從本質上來說,如果藝術是在追求一種抽象的美感,甚至形上的超越,與宗教之間似乎也有著若即若離的關係。在現代詩的表現上,其實也不時出現透過他在世界的人事物來展現詩意的作品,本次的主題是「鬼神/宗教」,前半部以鬼神為主,討論現代詩中種種超現實的神怪幽靈,接著後半部再討論具有確切宗教成分的詩,如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等等,嘗試觀看宗教與詩的交纏,儘管觀點可能受限於各人的自我位置(教徒/異端/無神論者),但透過詩人的描述,彷彿也能感受到那震顫人心的神祕時刻,無論那指引我們的是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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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29日 星期日

我為美殉身 ◎艾蜜莉・狄金生 Emily Dickinson

 



我為美殉身 ◎艾蜜莉・狄金生 Emily Dickinson(譯者:董恆秀、賴傑威)

我為美殉身——在墓中

剛適應不久

便有——為真理殉身者,

被停放在鄰室——

他輕輕地問我「為何陣亡」?

「為美」,我回答——

「而我是為真理——美和真理原一體

那我們是兄弟」,他說——

所以,如同親人相見在一個晚上

我們隔墻交談——

直到青苔長到我們唇上——

且淹沒了我們的名字——

#449  ◎ Emily Dickinson

I died for Beauty - but was scarce

Adjusted in the Tomb

When One who died for Truth, was lain

In an adjoining Room -

He questioned softly“why I failed”?

“For Beauty”, I replied -

“And I - for Truth - Themself are One

We Brethren, are”, He said -

And so, as Kinsmen, met a Night -

We talked between the Rooms -

Until the Moss had reached our lips -

And covered up - our names -


◎作者簡介

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 1830-1886),是美國最著名的女詩人,與惠特曼(Walter Whitman)齊名,同為19世紀美國詩壇兩大支柱。

她出生於美國麻州安默斯特的富裕家庭,二十歲起開始寫詩,風格領先所處的時代,既不求順暢也不按照語法,呈現出她對靈魂、生命、死亡、自然、愛情、真理的探究,也對後世的文學、哲學、藝術、電影等領域產生深遠的影響。

三十歲後逐漸隱居不出,身著白素衣袍,唯有少數至親、好友得以進入房內,終日閱讀寫作,連生病時也只允許醫生在門外隔空問診,引發後人無窮的想像與猜測。她的詩作近一千八百首,生前卻沒沒無聞,除了七首未具名的作品外,從未發表;死後詩作才由家人整理、編輯、出版。


◎小編 #許頤蘅 賞析

時日已久的荒涼的墓裡,住著兩位已經殉身的人。他們雖躺在代表永恆的死亡之中,思考與信念卻永恆持續,不斷「隔墻交談/直到青苔長到我們唇上」。本詩一開始設定的「殉身」一詞,本含有高尚的意味。身而為人我們以非永恆的血肉之軀活在世上,渴望的或許仍是永恆。

詩中,「美」與「真理」是兩位殉身者所信仰之物。本來二人互不相識,隔著厚厚的土層尋味對方殉身的原因,是什麼使對方甘於犧牲自己去無私成就呢?是「美」與「真理」的追求。這使兩位殉身者之間的隔閡崩坍,在提到「美與真理原一體」之時,他們初識的分界猛然泯滅,心理的距離親如兄弟。除了美和真理融為一體之外,因於追求與信仰,他們短暫生命相異的個體性,也漸漸融為一體。仿若代表一切萬物的差異,在獻身與精神上的交融之後,終將逐漸消逝。他們的精神脫韁於物理,試圖成為形式之外自由的存在。

狄金生的「青苔」意象更是點睛之筆。精妙的暗喻使整首詩穿越了易碎的肉體,進入了精神的永恆。青苔仿若時間,潛伏在陰暗潮濕、人跡罕見之處,附著於物體蔓延生長,莖細如絲,毛髮般覆蓋了、淹沒了殉身者們,淹沒了荒涼,以及他們於荒涼之內依舊堅持的長時間對談,淹沒熱切地探討,使所有想象與堅持仿佛與世界相融。而蔓生的青苔或許也將帶著他們的信念,逐漸衍生至更遠的地方,生生不息。

狄金生筆下的詩句那直逼感官的直觀性,有著屬於喃喃自語一般的「徑自」,以簡潔直白的對話,精確地描述了所有難以被敘述之外的那些堅持。


圖源:Pexels

美編:樂達Domingo

#艾蜜莉 #狄金生 #Emily #Dickinson #殉身 #美 #真理 #青苔 #永恆 #時間 #美國詩

2023年1月28日 星期六

不朽的呢喃 ◎T·S·艾略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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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朽的呢喃 ◎T·S·艾略特

韋伯斯特被死亡所劫持

甚至看到了皮下的頭骨;

沒有胸舖的動物在底下

向後傾斜露出無唇的笑。

不是眼珠而是水仙的球根

在眼窩裡凝然瞪眼!

他知道,思想糾纏著死的四肢

勒緊它的慾望和奢侈。

唐恩,我認為,也是這一夥人
他發現感覺無可取代,

如要把握、抓住、和穿透;

超越經驗的行家,

他知道骨髓的苦惱,

骸骨的突然發冷;

對肉體可能的任何接觸

都不能減輕骨頭的熱病。

.  .  .  .  .

格麗斯金是美:露西亞人的眼睛

勾畫眼圈使更加凸顯;

脫下胸衣,她那友善的胸脯

令人幻想充氣的幸福。

這隻蹲伏的巴西豹

將驚慌奔逃的狨猴追捕

放出貓的微妙異臭;

格麗斯金有間公寓小屋;

條紋光滑的巴西豹

從不在幽暗的密林

擴散貓屬的惡臭氣味

像客廳裡的格麗斯金。

甚至「抽象的實體」

也在她的魅力周邊繞轉;

而我們的命運趴在枯肋間

使我們的形上學保持溫暖。


Whispers of Immortality: Poem by T. S. Eliot

Webster was much possessed by death

And saw the skull beneath the skin;

And breastless creatures under ground

Leaned backward with a lipless grin.

Daffodil bulbs instead of balls

Stared from the sockets of the eyes!

He knew that thought clings round dead limbs

Tightening its lusts and luxuries.

Donne, I suppose, was such another

Who found no substitute for sense,

To seize and clutch and penetrate;

Expert beyond experience,

He knew the anguish of the marrow

The ague of the skeleton;

No contact possible to flesh

Allayed the fever of the bone.

.  .  .  .  .

Grishkin is nice: her Russian eye

Is underlined for emphasis;

Uncorseted, her friendly bust

Gives promise of pneumatic bliss.

The couched Brazilian jaguar

Compels the scampering marmoset

With subtle effluence of cat;

Grishkin has a maisonnette;

The sleek Brazilian jaguar

Does not in its arboreal gloom

Distil so rank a feline smell

As Grishkin in a drawing-room.

And even the Abstract Entities

Circumambulate her charm;

But our lot crawls between dry ribs

To keep our metaphysics warm.


◎作者簡介:T.S.艾略特(T. S. Eliot)

托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詩人、劇作家、評論家,出生於美國密蘇里州聖路易斯市,家族為英格蘭裔。

艾略特詩作的產量不算豐碩;1922年發表的〈荒原〉,卻是二十世紀最受矚目的名篇,加上其後出版的高峰作品〈四重奏〉和諾貝爾獎效應的推動,艾略特成為現代詩的代表人物之一。1999年更獲《時代》雜誌選為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世紀詩人」。除了詩歌,艾略特還創作了多部詩劇,包括《大教堂謀殺案》、《家庭團聚》、《雞尾酒會》、《機要文員》、《政界元老》等。

艾略特能成為「世紀詩人」,固然有賴於他的詩作;但與詩作同樣重要,是他的評論,能教無數詩人、學者、評論家著迷,不知不覺間按照他的詩觀讀詩、寫詩、評詩,為他建立一個輝煌的「艾略特時代」。

◎譯者簡介:杜國清

國立臺灣大學外國文學系畢業,日本關西學院大學日本文學碩士,美國史丹佛大學中國文學博士,曾任聖塔芭芭拉加州大學東亞語言文化研究系教授、賴和吳濁流台灣研究講座暨台灣研究中心主任。1996年創刊《台灣文學英譯叢刊》(Taiwan Literature: English TranslationSeries),致力於臺灣文學的英譯出版。


◎小編 #天祐 賞析

這本詩集《 #艾略特詩選 :《荒原》、《四重奏》及其他觀察》》採中英對照 、更有利於讀者反覆比較詩人的用字與譯者譯筆的精湛,內容收錄詩人自第一本詩集《 #普魯佛洛克及其他觀察 》起二十年間的創作,當然也包含了舉世的巨作〈 #荒原 〉與艾略特詩歌上的第二個巔峰《 #四個四重奏 》等。本詩收錄於此詩集第二部份,「詩集」(poems)之中。寫於1915-1918年間,並首先發表於1919年的Poems中。他的體式是四行體,而這種寫作模式是艾略特從法國(Murphy 2007: 488)詩人Theophile Gautier承繼、調整而形成的。其英文詩題 “Whispers of Immortality”對熟悉西方詩歌的讀者而言,不難聯想到英國浪漫主義詩人華茲華斯的名作 “Ode: Intimations of Immortality”,而這與艾略特的文學立場-現代主義-形成有趣的互文。

本詩可以視作艾略特對死亡和生命的審視,在結構上分為兩結。前四段在英文文法上採過去式,並引形上學詩人(metaphysical poets)約翰.韋伯斯特(John Webster)和約翰.多恩 (John Donne)作為例,描述他們對於思考、死亡的思索;第二節與之並列的是一誘人的露西亞女郎,充滿著生之氣息的象徵物,代表著當時風行的享樂主義。由兩者間的並置(juxtapose),有助於我們更進一步思索何謂生、死、肉體與思考之間的疆界。

首先介紹一下何謂 #形上學詩人 ,他們並非一個有意識形成的學派,最早是由作家Samuel Johnson(1779)提出對前一世紀寫作者的批評。形上學詩人們多用複雜的隱喻,表達出細緻、繁複的精神世界思考。

回到詩本身,從第一部分中我們不難看到形上學詩人們對於精神世界、對於本真的高度興趣與著迷。對於這群人來說,對於死亡、人類衰亡的探索是更勝於塵世間肉感的生活。這些對思索才是生命的本質。無論「對肉體可能的任何接觸/都不能減輕骨頭的熱病。」,物理、肉感世界的一切是迷障,唯有深入去思索內核、骨子裡的那些構成,才得以真正的理解生命。而越是願意去思索、靠近死亡,一個人的目光就愈發犀利,甚至能「看到了皮下的頭骨」。

與之相對的第二節語法轉為現在式。而詩人意欲描寫的也就是「現在」。她是美(nice)的,這個美善源自於物質感官上的刺激。她的身體及是一種生的象徵,血肉感十足的存於這個世界。這個女郎佔據了一個充滿性衝動(libido)的物理空間,像是一頭充滿野性魅力的巴西豹勾引著狨猴。她的氣味、存在與影響力充滿了她的「公寓小屋」。譯者杜國清在此用的字非常有趣,他的用字也帶讀者越過了艾略特原先繁瑣的語言迷宮「 條紋光滑的巴西豹/從不在幽暗的密林/擴散貓屬的惡臭氣味/像客廳裡的格麗斯金」,這段的原文直譯應該是「皮毛柔順的巴西豹/從不在牠幽暗的叢林裡/提煉著如此『濃密』的貓科氣味/像客廳裡的格麗斯金」,譯者將「rank」一詞譯為惡臭,並沒有偏離本意太多,但透過些微的轉化使讀者更容易接觸到艾略特的立場,即對這種現實享樂的「厭惡」。

最後一節,艾略特也不否認這樣肉感的魅力甚至可以吸引著深層次思考的靈魂,就連「抽象的實體」也會被其吸引。但「我們」,與形上學詩人精神冥契的我們,甘願的躺在枯肋間,追尋著我們的真實。我們這群「智識者」可以抵抗利比多的控制,以多恩和韋伯斯特洞見的真實骨架作為支撐,繼續向死探究真實。

翻譯艾略特的作品是個不小的功夫,因其作為「 #詩歌上古典主義者 」的宣稱。用典繁複,用字典雅刁鑽,對譯者來說是很大的功夫。是逢荒原發布一百年,台灣的我們有幸得到杜國清先生的譯筆甚是一大享受。而艾略特,正如他所崇尚的形上學詩人一樣,是個具有豐厚思考底蘊的作家,也是歷來許多文學研究者的研究對象。此詩集附錄也有收錄關於詩人的生平、文學理論分析、關於〈荒原〉八種中譯本比較的文章。如此全面的呈現,得以讓我們接觸的那些感性主義迷障下,到骨的真實。更能理解艾略特詩作之壯闊與美學上的突破。

References Murphy, Russell Elliott (2007). Critical Companion to T.S. Eliot: a Literary Reference to His Life and Work. New York: Infobase Publishing. p. 488.